文：菲利斯
2008年大陸三聚氰胺奶粉事件爆發之後，讓孩子吃上進口奶粉便漸漸成了一種理所當然，但保證他們的健康成長卻越來越難。父母們還需要在家裏裝上空氣凈化器來抵禦霧霾的侵襲，需要把房子買在遠離化工廠之處來躲避泄露和爆炸，需要對各種食品精挑細選來剔除危險的化學添加劑和重金屬。而現在，如何獲取安全的疫苗也將成為「中國父母保證子女健康成長101」中的一項。
今年二月初，央廣網率先報道了濟南公安查獲大量非法經營人用疫苗一案，涉及包括防治流感、乙肝、狂犬病在內的疫苗和生物制劑，參與人員多達四百余名，涉案金額累計（含收入、支出）超過5.7億元。
之後更多媒體的報道，使該案的受關註度不斷升溫，隨之而來的是公眾的恐慌和詰問。隨著事件的繼續發展和曝光，人們的怒火已不僅僅是針對直接參與經營的犯罪嫌疑人，還指向了滋生這種惡行的體制。
失效的監管
據澎湃新聞報道，該案主要嫌疑人龐某此次非法經營始於2010年，但直到2015年才被警方發現。在這六年的跨度中，由其經手的非法疫苗被銷往全國各地，具體數量已很難統計。更令人吃驚的是，該人2009年就曾因非法經營疫苗而被定罪，涉案489萬卻獲得緩刑，並馬上重操舊業。這讓人不禁懷疑，相關部門是否因為某些原因對龐某視而不見或手下留情了呢？
而新華網的一篇報道則顯示，龐某主要通過QQ群尋找上下線人員，收發貨物則依靠普通物流。如此看來，這項違法活動操作起來並不比經營一般的淘寶網店覆雜。這不禁讓人擔憂，是否還有類似的違法活動未被發現呢？
龐某的供應網絡名單已在網上公開。名單顯示，其上線供貨人員有一百余人，遍及全國十幾個省市，多為醫藥公司業務員；他們在長達六年的時間內向沒有疫苗經營資質的龐某供貨，卻沒有被其所屬公司阻止或報告。而其下線三百余人，則將這些疫苗銷往二十多省、市、自治區的接種機構，後者也毫不懷疑地接收並向公眾註射。那麽我們不禁要問，如果龐某沒有落網，監管部門是否永遠不會從這些上下線身上發現問題？
接受 《華夏時報》記者采訪的一位業內人士表示，「疫苗在流通過程中均需通過藥品電子監管碼實行全程監控，流通的各個環節按照要求都應該掃描並記錄信息。」 但是，山東疫苗案調查了一年，現在竟然還要靠犯罪嫌疑人的「賬本」來估計疫苗流向，連到底是涉及18省還是24省都是一個羅生門。很明顯，藥品監管碼制度並沒有被相關部門認真執行。那麽接下來的問題是，為什麽沒有認真執行，以及還有多少疫苗處於監控之外？
在社會輿論的一片聲討之後，最高人民檢察院於3月22日將該案作為掛牌督辦案件，總理李克強也做出「徹查問題疫苗的流向和使用情況」的批示。但是，龐某在2015年4月28日就已被抓獲，之後將近一年，政府部門都沒有向公眾發出警告或提醒。我們不禁揣測，如果沒有媒體的大量報道和民眾的關註，該案會不會在處罰了主要涉案人之後就不了了之？
根據騰訊新聞報道，3月25日，公安部、國家衛生計生委、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食藥監局）相關負責人終於公開亮相該案。會上，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藥化監督司司長李國慶表示：「中國疫苗監管體系通過了世界衛生組織的評估，表明我國疫苗監管體系總體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想想上面提到的種種漏洞，真不知道李司長的自信是無知還是無恥。
失格的官僚
3月23日，國家食藥監局副局長吳湞在參加博鰲亞洲論壇期間，被大量記者追問疫苗事件。在回答疫苗失效後是否對人體有害時，吳表示:“這是科學家該回答的，官員回答不了。”其回答問題時嬉笑的照片之後迅速在網上流傳。
吳的態度是中國官僚不負責任的一個縮影。而造成這種不負責的主因是政權對官僚的袒護和縱容。以2008年三聚氰胺奶粉事件為例，當時被免職的多位高官，包括石家莊市委書記吳顯國、市長冀純堂、副市長張發旺、國家質檢總局局長李長江，都已在風頭過後覆出任職。還有更過在重大事故中瀆職的官僚，僅僅受到行政記過、黨內警告這樣無關痛癢的處分，並不影響其升遷。比如時任國家藥監局食品安全協調司司長的孫鹹澤，就曾因奶粉事件受到記過處分，現在卻官至國家食藥監局副局長、藥品安全總監。
而此次疫苗事件，相關官員的問題恐怕不只是無知和瀆職。《華夏時報》記者在采訪某業內人士時後者表示，“一支二類疫苗大概需要途經生產廠家、經銷商、各級疾控中心以及接種點等多個中間環節，每一個環節都存在著監管漏洞，甚至不排除監管部門人員的參與、相關單位人員監守自盜。”該報還寫到，原揭陽市疾控中心免疫規劃科科長邱志遠，就曾收受賄賂，幫助下屬四縣的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通過私人渠道購買二類疫苗，後者再加價銷售給基層衛生院獲取利潤。
那麽，我們不禁要質問，此次山東疫苗事件事發一年內的消極處理，是否是為了掩蓋其中的官僚腐敗？
嚴厲的噤聲
相對於官僚們得到的寬大處理，民間呼籲公正的聲音卻一直受到嚴厲打壓。
在奶粉代購充斥社交網絡的今天，還有多少人記得曾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零六個月的趙連海？趙是一名三聚氰胺奶粉受害兒童的父親，曾創立「結石寶寶之家」網站，致力於幫助該案眾多受害兒童家庭維權。最後卻因維權活動身陷囫圇，罪名是尋釁滋事。
2010年3月，《中國經濟時報》記者王克勤發表《山西疫苗亂象調查》，指出脫離冷鏈的高溫疫苗的危險性和該省疫苗供應鏈的腐敗。同年5月，簽發該文的該報總編輯包月陽被免職；7月，《中國經濟時報》調查部被解散，王克勤被解職。六年之後，山東疫苗案讓我們得知脫離冷鏈的疫苗仍在全國泛濫。
隨著公眾對此案的關註增加，網絡上也開始對相關報道進行刪帖、禁評。對此，微博上有人寫到:每次發生此類事件，都會有黨政領導人擲地有聲地宣布嚴查到底，給人民一個交代，但最後，都成了堵上人民喉舌的「膠帶」。
無恥的洗地
在質疑和聲討的呼聲受到打壓的同時，政府也在利用媒體進行“危機公關”。
首先是弱化此次非法疫苗的危害性。比如中國疾控中心副主任、中科院院士高福就在3月22日的采訪中表示，沒有經過冷鏈儲存、運輸的疫苗，“絕對不會引發副反應”， “疫苗過期沒有任何反效果”，“最多是失效，沒有起到疫苗該起的作用”。世界衛生組織的官方中文微博也在同日發博稱，“不正確儲存或過期的疫苗幾乎不會引起毒性反應，因此在本事件中，疫苗安全風險非常低。兒童面臨的風險在於缺乏對疾病的預防能力，這也是接種疫苗的目的。”確實，筆者沒有找到高溫或過期疫苗具有毒性的權威醫學證據，但以上專家這種把“免疫無效”描繪成一個次要問題的春秋筆法才是可恨之處。
其次是誇大民眾的不理智。比如環球時報一篇名為《對於疫苗事件，哪怕得罪人這話我們也仍然要說！》的文章就對最近在網上爆轉的《疫苗之殤》（原載於2013年6月的《南方都市報》）提出這樣的批評：“由於南都這類不負責任報道的流傳，將加深人們對於疫苗的誤解和恐懼，此類‘偶合’事件因而將進一步增多，從而陷入一個惡性循環，影響中國兒童的疫苗接種率，讓他們更多暴露於實實在在的危險之下——那時將可能出現真正的‘疫苗之殤’。”不論2013年的《疫苗之殤》，還是公眾當下的恐慌，都不是針對疫苗這一醫學手段本身的懷疑，而是針對其生產、流通和使用過程中的種種問題。而《環球時報》的這種文章明顯就是想把問題的焦點由“失職的政府”轉變成“盲從的大多數”。
還有一點就是拼命強調山東疫苗案僅僅涉及“二類疫苗”。要知道，這裏“一類”和“二類”的區別只是後者要接種者自己買單，並不是說這些疫苗所防止的疾病對患者害要小。如果患者因為免疫失效而患上狂犬病，其後果難道不是致命的麽？所以，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人們容忍“二類疫苗”監管的松懈！
血腥的利潤
英國工會活動家、政論家托馬斯·約瑟夫·登寧在《工聯和罷工》一書中寫道：“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據前瞻網2014年報道，我國人用疫苗行業利潤極高，毛利率普遍在70%以上，部分產品更是有90%以上，遠高於醫藥行業的平均水平。如此巨大的利潤正是吸引龐某等人走上非法經營之路的主要原因。而“一類疫苗”也因為國家免費發放，而沒有被染指。
根據新浪報道，此次問題疫苗大多應該是流向了偏遠農村地區。也就是說，受害者將是這個國家最貧窮的人口。在出現副作用的時候，他們可能無法及時接受恰當的治療，可能面臨投訴無門，可能不知如何要求賠償。
在各路專家紛紛強調疫苗對疾病控制的重要性之時，我們不禁想到，既然疫苗免疫意義如此重大，為何國家不將所有疫苗免費發放？或者至少給貧困人口及偏遠地區免費發放？“一類疫苗”免費供應這麽多年也沒有給國家財政造成嚴重負擔，可見把更多疫苗變為免費也不是難事。
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有錢建造航空母艦、舉辦奧運會、發射登月飛船，卻無法讓最脆弱的國民享有最基礎的醫療保障，而是任其成為血腥利潤的犧牲品，這才是最讓人憤怒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