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論自由主義、私有產權及階級社會

本文轉自菜市場政治學

文:李敏剛/中歐大學(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政治系博士候選人

一.

早陣子讀 C.B. Macpherson 的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 論洛克 (John Locke)的一章,覺得極為精彩。Macpherson 這本書是六十年代英語政治哲學界的名著,我其實一早已想讀讀,但因為自己由讀書到研究都是在七十年代打後的當代英美分析政治哲學裡打轉,又望文生義覺得 Macpherson 在書裡談的是洛克和霍布斯(Thomas Hobbes),是談古典自由主義,就覺得和自己的「主業」無關,甚至隱隱覺得書中的理論已過時,它就一直在書單中排得很後。直至早一陣子兩位朋友先後推薦,我於是找了洛克一章認真一讀,又再找了 Macpherson 好些其他文章一讀,才知自己大錯特錯。Macpherson 對洛克的分析,可能是左翼的對自由主義最深刻的政治哲學批判。

當代自由主義經常強調,自由主義的內核是平等,或將所有人視為平等而自由的公民。在這個基礎上,公民應該受到國家的平等對待,應該有一視同仁的公民與政治權利,社會資源的分配上則講求公平,而公平的理念就在於人人都應該在一個公平的分配制度中,有平等的待遇。在政治與公民權利上,自由主義者之間爭議不大(某些權利如文化或族群權利上有爭議,但核心的權利如言論自由、宗教自由、政治自由等則已無爭議)。當代的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爭議的焦點是所謂分配正義的問題,也就是哪一種公平分配資源的原則,才是真正體現將公民視為平等的自由人。但至少公民之間的道德平等是他們的共同立足點,也就是所謂「平等的高地」,所有爭論爭奪的只是在於如何詮釋平等的理念。

但是,如果 Macpherson 對洛克的詮釋正確,那麼洛克的政治哲學對自由主義其實有著劃時代的意義,尤其在分配正義方面。因為洛克其實最早奠定了自由主義理論的真正結構:如何從人人自由而平等出發,證成一個實際上資源分配極不平等的社會制度;也就是說,自由主義不錯是擁抱平等,但真正的理論內核或野心,其實是用道德平等來證成社會不平等。實際上的作用,則是用自由主義的理念來調和人們對人人皆是平等的自由人的這個屬於現代性(modernity)的道德意識,和正在興起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張力。這正是其劃時代意義:自由主義是資本主義對現代性在觀念或意識形態上的回應,而洛克則為這個理念提出了基礎的架構。往後的自由主義者自然都不必同意洛克實質的政治和經濟主張,但他們都繼承了這個架構,而資本主義所需要的意識形態,其實就不過是這個架構而已。其中的關鍵,便是洛克有關私有產權(right to property)的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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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洛克的自由主義理論的起點是這樣的:我們都一樣是神的兒女,因此都應該一樣可以擁有生存的權利、自由行動的權利,沒有誰可以對誰有所限制。這導出兩個結論:首先,所有人都有權利在大自然取得足夠維持生命的資源;其次,因為人皆平等,所有人都有責任留給他人「充足而且同樣地好的資源」(at least where there is enough, and as good left in common for others),這是因為他人也有平等的生存權利。甚至更進一步:人可以就自己手上的資源進行流通交換,但沒有人可以屯積,因為屯積等於把資源閒置,這有違神把資源交給人類使用、過豐盛人生的原意。在這裡,洛克亦提出了他那有名的「勞動產權」理論(labour theory of property):人只可以佔有自己勞動過的產權,也就是自己勞動的成果,其他以外的一切屯積和佔有,都是道德上不允許的。

根據 Macpherson 的講法,這些其實都不是洛克原創:這其實多少是當年那個基督教社會的共識。洛克真正原創性的,是他如何一步一步把這些由「平等的自由人」的理念出發對私有產權的限制消除,令資本累積、也就是不平等,和這套基督教自然法的教義相容。而其中的關鍵,就是金錢(money),或更準確來說是商品市場經濟。

他的論證是這樣的:自然資源屯積會放到壞,但金和銀,或者錢,卻不會。累積金銀,或者錢,並沒有把資源扣起來不給其他人用,因此錢的累積沒有問題。那麼,為什麼原本好端端人們各取所需的自然狀態,會多了一個商品市場經濟,會有錢存在,而且人們會想儲起錢?洛克這裡相當清楚,而且驚人地現代:因為錢是資本,只有當所有資源都變成商品,於是能夠以資本的形式累積起來,才是最有效率的生產,而這樣因市場經濟增加了的生產力,將會連那些因此而減少了甚至沒有資源的人都受惠。事實上,即使是那些沒有資本的人,他們也還有自己的勞力(labour),而勞力既然是每個個體所天賦有權擁有的,那自然也可以作為商品賣給他人,來換取自己生存所需的資源。對洛克來說,錢因此不只是首先作為交易媒介而存在,錢的存在最重要的角色是作為資本,背後其實預設了一整套商品市場經濟的法權。

更重要的是,洛克將這個商品市場經濟秩序,視為他那有名的「自然狀態」(state of nature)的一部分,也就是先於公民社會和國家出現的。因此這是人們的天賦自然權利的一部分,這個秩序並不待人們的任何「認同」(consent)而被賦與正當性,因為那是由人都是平等地是神的兒女、有生存和自由的權利這個前提出發的邏輯結果。公民社會和國家的成立其實只是為了建立最有效的組織來保障這些天賦權利,也就是這個商品市場經濟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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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Locke的黑白素描。

因此,從人皆為平等的自由人出發,透過引入商品市場經濟最有助促進生產力的概念,洛克證成了兩件事:首先,人不單有權以資本的形式擁有比自己所需更多的資源,而且這樣的佔有(appropriation)是沒有上限的——甚至不只是沒有上限的,而是愈多愈好,只要這能促進經濟不斷增長、「做大個餅」的話,而無止境的競爭和資本累積,正是資本主義商品市場經濟的根本動力所在。其次,僱佣勞動關系的存在是正當的,固然沒有人可以剝奪他人的生存和自由的權利,但人有自由可以出售自己的勞力換取生存的必需品,也就是說工人和無產階級為了填飽肚子,而令自己需要對資本家老闆言聽計從、毫無自由可言,都是正當的,因為工人有權「出售」自己的勞力,而通過自由交易「買」了工人勞力的老闆,自然有權自由使用這些勞力,一如他能正當地有權自由使用自己其他的財產。當然,他不能用這些財產不經他人同意下去侵犯他人的財產和人身自由,這是公民自由所保障的。

不僅如此。 Macpherson 指洛克其實走得更遠。他其實借此進一步界定了何謂理性,並進而把無產階級劃出完整公民權的擁有者之外。只有擁有充份理性的人才配有完整的公民和政治權利,有權參與政治。那麼,怎樣才叫理性?理性就是那些在資本主義商品市場經濟勝出的人的特質。因為商品市場經濟促進生產力,而這個經濟秩序的動力是無限制的累積,因此無限制的累積就是理性的:因為它能最大限度地促進生產力也就是資源的有效運用。這背後預設的是人有不斷累積財富的欲望,而服從於這個欲望是理性的,那累積得最多的自然就被視為這樣的一個理性的制度中最理性的人。既然如此,洛克就可以進一步推論,那些沒有財產的,就是不夠理性的,也就是不夠能力實踐公民和政治權利的,他們也不配有,因此參與政治的權利只有有財產的人才有資格。他們擁有出賣勞力的自由,以及由此引伸的一些公民權利,但也僅此而已,如果最後這樣也找不到足夠的資源生存,那就是無產階級自己的問題,他們本就有責任自己好好照顧自己,一如其他人一樣——這叫「平等」。資產階級有革命的權利,但無產階級沒有罷工的權利,更別說佔據資本家資產的權利,因為市場的自由交易是天賦人權;而且,進一步,國家有權且必需介入鎮壓這些「不理性者」對資本家那些「天賦人權」的侵犯。

洛克的劃時代貢獻並不在於他提出了人生而自由且平等;他真正的貢獻,是在於由這個高度平等主義傾向(egalitarian)的前提出發,證成了資本主義的私有產權制是道德上正當的。 Macpherson 的講法是他 turned the tables on all who derived from this assumption theories which were restrictive of capitalist appropriation。洛克為冒起中的資產階級提供了最好的道德辯護,洛克之後,為了提倡平等而反對資本主義的,都要面對自由主義理論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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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C.C. by Frits Ahlefeldt-Laurvig

三.

但這些和當代重視經濟平等的自由主義有甚麼關係?洛克在思想史上再有劃時代的意義也好,我們畢竟今天也不再覺得工人或無產階級「不理性」,並因此沒有平等的公民及政治權利;自由主義者也不會再同意私有產權是如洛克主張般絕對,也不會同意國家只有保障公共秩序和私有產權的責任。當代自由主義會支持公平的機會平等,主張普及教育和全民醫療及退休保障,反對跨代貧窮,糾正因階級背景不同引起的經濟不平等。有些自由主義者甚至會走得更遠,主張更進一步的社會保障,不單止大家在社會背景上要有相同的起跑線,連天賦才能不同的引起不平等也應糾正。自由主義者已經自我糾正,提出了對公民的道德平等更豐滿的理解,離洛克的主張已經很遠了,不是嗎?

但細讀 Macpherson 對洛克的解讀,我們不難發現當代自由主義者其實仍然繼承了洛克式自由主義的理論架構,而我認為這其實正是當代自由主義的縫隙,或內在矛盾所在。當代自由主義繼承了甚麼呢?首先,一如洛克,當代自由主義理論的問題意識,與其說是重視平等,不如說是如何調和人們道德平等和事實上的經濟不平等的張力。其次,調和這個張力的關鍵,在於由道德平等推論出公平但允許結果不平等的分配機制,在洛克這是人們自由交易的商品市場經濟,在當代自由主義之中,這是一個國家有一定干預的商品市場經濟。其三,公平的理念的關鍵,在於每個個體需要為自己的選擇的經濟後果負主要責任,國家一視同仁保障這個權利,是為平等;在洛克,這等於國家不問財富多寡有無,保障每個人的私有財產的權利,而當代自由主義則以此作為國家提供社會保障的道德基礎。其四,每位公民應該得到甚麼,有決定性影響力的並不是他們的需要(Need),而是由公平的制度所界定的財產。

其五,因此,財富累積(accumulation)依然是道德上正當的,只要那是跟據公平的制度的所得,而這和他人有甚麼的需要並不相關,和「何謂公平」相關的,只有機會平等——這是平等的賽局,國家對所有公民的成功與否是中立的,個體要為自己的生命的每一個選擇負責,這是重視「自由」的體現。其六,因此,資本累積是正當的,人有對財富理論上無窮的欲望也是正當的(不能用來進一步投資賺錢的財富,累積來幹嗎?),同時出賣自己的勞力也是正當的,於是僱佣關係也是正當的。最後,也比較隱含、但從以上幾點不難推論出的,是以私有產權為主體的資本主義商品市場經濟是道德上正當的,既是因為它保障了人們的自由、平等,更是因為它促進生產力,連最弱勢的的人也會得益——一如洛克所主張的。

而這樣一來,一個階級社會就是必然的結果,而且是道德上正當的:既然財富累積和僱佣關系的存在是道德上正當的,社會上存在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也是正當的。他們在生活享受上、在社會地位上的不平等,只要是在「公平」的框架之內,只要不是國家政策有意傾斜向某一些公民的結果,因此也是無問題的,是自由的社會的自然生成的現象。邏輯上,當代自由主義仍然可以、甚至需要接受一些公民的關鍵需要,會因他們所能得到的經濟資源或社會尊重不足,而不被滿足,而同時其他公民可以有遠超乎他們需要的財富和地位:只要制度是公平就可以了。

而當代自由主義者的公平的理念,一是依然和個體的具體需要脫勾的,二是不外乎保障每個人不因為社會背景甚至才能的差異而受到不平等對待。但普及教育以及全民退休和醫療保障等一系列社會權的立法以外,當代自由主義者依然容許資本主義市場的競爭結構,有winners 有losers,而更多的財富就是勝利者的獎品,通向的是更好的生活享受和更高的社會地位,經濟成就是歸於個人的,這是社會承認個人成就的主要基礎,而私有產權——或,更準確地說,累積的權利——就是這個社會肯認(recognition)的結構的基礎,亦同時反過來強化了這個肯認結構的正當性。而且,更重要的是,在競爭誘因下對資本累積出於貪婪(greed)與恐懼(fear)的無限追求,仍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動力。我們其實離洛克不遠:對財富無限累積的欲望依然是正當的,資本累積也是正當的,所以不平等可以被平等所證成,他的自由主義理論的基本架構,以至最重要的元素,還存在於當代自由主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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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C.C. by Frits Ahlefeldt-Laurvig

四.

馬克思曾經說過,他的主張可以總結為一句話:消滅私有產權。這聽來好像很難接受。不少論者為他辯護,指出他在不少著作中明確主張,要消滅的只是生產工具,也就是資本的私有產權,個人財產並不在討論之列。不少當代自由主義者因此也接過話頭,指出:我們也同意呀,我們也不主張無限制的私有產權,我們甚至可以同意對資本的嚴格限制,這是有助國家平等尊重公民作為自由人的理念的,自由主義不必反對。但在 Macpherson 的對洛克的分析之下,我們也許得重新思考:馬克思也許是對的,社會主義需要消滅的,的確是私有產權本身,或者說是財富累積這個制度本身,其實也就是整個資本主義市場制度的根本所在。

當個人的生存權利是以需要為基礎,我們需要的就僅是我們的需要而已,累積額外的財富的意義何在?社會主義的理想在於各盡所能,各取所需,而這並不需要有神聖不可侵犯的財產權(哪怕只是資本以外的財產權)。或者說,對左翼或社會主義者來說,即使是個人財產的權利,也只是工具性的:我們一時還未構思到既不保障財產權亦又不侵犯個體的自由的制度。

另外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如果 Macpherson 是對的,那麼馬克思和恩格思對「平等」的反感也是對的:更準確點說,他們其實有理由反對表現為「公平」的平等的理念。因為經濟上強調公平,其實就是預設了物質上的不平等,預設了一場競爭,而勝利者將比失敗者過得好。這樣就把社會因為競爭而分化了兩個階級:勝利者和失敗者。資本主義—自由主義則把這樣的分化合理化,資本家是勝利者,而無產階級就是失敗者,或曰讓勝利者成為資產階級,讓失敗者成為無產階級。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來是不必預設這樣的分化的:為什麼人與人之間必然需要競爭?為什麼人與人之間必然要有利益衝突?難道不可能每個人的需要都可以得到充分的滿足,而不再有衝突的必要和理由?

所以,資本主義之所以不合理,不在於不平等不公平,而在於預設了利益衝突和競爭,讓每一個體都把他人當成潛在的對手,而自由主義恰恰是把這種衝突的存在正當化:因為人可以有無限的對財富的欲望,這是對自由人的平等尊重所蘊含的。這是洛克的自由主義與當代自由主義的共通點,是自由主義的內核所在。自由主義可以進一步修正這一點嗎?我很懷疑:如果不假設人與人不會有利益衝突,而接受所有人的需要都可以得到滿足,也許,那就不再是自由主義了;至少,那也是和馬克思一起,要求消滅私有產權、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自由主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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