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姆·喬姆斯基論特朗普 (上)

 

諾姆·喬姆斯基2015年在布宜諾賽勒斯演講時的照片(照片來源: Ministerio de Cultura de la Nación Argentina

原作者:C.J. Polychroniou

譯者:五月

無國界編者按:美國著名左翼學者喬姆斯基(Noam Chomsky)在這篇訪問中,指出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是在加速人類奔向災難,首先便是全球暖化。他還把特朗普現象的歷史原因,追溯到二十年前的新自由主義。他提醒大家有關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的事蹟。格林斯潘曾解釋何以在他治下美國會繁榮,他認為成功主要基於“令工人的不安全感不斷增長”的政策。擔心失業的工人不會要求更高的工資、福利和穩定性。在新自由主義的標準下,這些都是經濟健康的標誌。但所謂經濟繁榮,卻在2008-9年的經濟危機中化為烏有,且為日後的特朗普上台鋪平道路。


 

 

“Truthout”網站就特朗普當選專訪諾姆·喬姆斯基(Noam Chomsky)

 

 

問:諾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與所有預測相反,唐納德·特朗普取得了決定性勝利,這個被邁克爾·摩爾描述為“可憐、無知且危險的兼職小丑和全職反社會人格障礙患者”的人,將成為下一任美國總統。在你看來,導致這一美國政治史上最大意外的決定因素是什麼?

 

答:在回應這個問題之前,我認為首先要花點時間思考一下11月8日都發生了什麼。毫不誇張地說,基於我們的應對方法,這個日期可能會成為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日期之一。

11月8日最重要的消息,是一個本身就具有一定意義的事實,卻幾乎沒有被人注意到。

這天,世界氣象組織(WMO)在摩洛哥氣候變化國際會議(COP22)上發表了一份報告,該會議是為了執行COP21的“巴黎協議”而召開的。這份報告顯示,過去五年是有記錄以來最熱的五年。它還指出,由於極地冰意想不到地快速融化,特別是巨大的南極冰川,海平面上升會很快加速。過去五年裡,北極海冰比之前29年的平均水準低了28%,這不僅會使海平面升高,也會降低極地冰反射太陽光的冷卻效果,從而加速全球變暖的嚴峻影響。WMO還報告說,氣溫正在接近COP21確定的目標,這也是很危險的。另外,還有其他一些可怕的報告和預測。

另外,為什麼11月8日的美國大選可能會具有不同尋常的歷史意義,也幾乎沒有被人注意。

在這一天,世界歷史上最強大的國家,通過選舉決定了下一步的走向。選舉結果是這個國家的政府,包括行政機構、國會和最高法院,完全由共和黨所控制,這也令後者成為世界歷史上最危險的組織。

除了最後一點,其它都是毫無爭議的。最後這一點可能聽起來很奇怪,甚至很荒唐。但真的奇怪嗎?事實證明並不是。該黨是一個致力於儘快破壞有組織的人類生活的政黨。這樣的立場並沒有歷史先例。

這麼說很誇張嗎?想想我們剛剛見證的。

在共和黨初選期間,每個候選人都否認正在發生的事實。明智的溫和派算是例外,例如傑布·布希,他說這些是不確定的,但我們不必做任何事情,因為我們正在通過水力壓裂生產更多天然氣;或者約翰·凱西奇,他同意全球變暖正在發生,但補充說,“我們將在俄亥俄州燒煤,但我們不會為此道歉。”

獲勝候選人,我們的當選總統,還呼籲迅速增加使用包括煤炭在內的化石燃料,廢除相關法規,停止向正在轉向可持續能源的發展中國家提供幫助。總之,是要盡可能快地沖向懸崖。

 

特朗普已經採取行動要廢除環境保護局(EPA),他手下負責環境保護局過渡的邁倫·伊博爾,就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和驕傲的)氣候變化否認派。特朗普的能源問題首席顧問哈樂德·哈姆,是身為億萬富翁的石油企業執行官,他也毫無意外地宣佈了自己的期望:廢除相關法規,對能源行業(以及所有富有的企業)減稅,生產更多化石燃料,解除奧巴馬對達科他輸油管道的臨時禁令。市場迅速有了反應,能源公司的股票激漲,包括世界上最大的煤礦企業皮博迪能源。這家公司原本已經申請破產,但特朗普獲勝後,它的股價漲了50%。

我們已經能感受到共和黨否認氣候變化的影響。人們曾希望COP21的“巴黎協定”能產生一個有約束力的條約,但這種希望破滅了,因為共和黨控制的國會不會接受任何具有約束力的承諾,所以達成的僅僅是自願協定,明顯約束力要弱很多。

 

很快,影響會變得更加明顯。僅在孟加拉,由於海平面上升和更加惡劣的天氣,預計未來幾年將有幾千萬人從低窪的平原地帶逃離,造成比今天嚴重得多的難民危機。孟加拉的頂尖氣候科學家相當公正地表示,“這些難民應該有權利移居到產生所有這些溫室氣體的國家。數百萬人應該有權去美國。”他們也應有權去其他富裕國家,因為後者在增加財富的同時導致了一個新的地質時代,即人類世,一個以人類急劇改變環境為標誌的時代。這些災難性的後果不僅會在孟加拉增多,也會在南亞所有地區增多;現有溫度就已令窮人無法容忍,其不可避免地繼續上升,會使喜馬拉雅冰川融化,威脅整個地區的水源供給。據報導,在印度已經約有3億人缺乏足夠的飲用水。而今後的影響將遠遠不止如此。

 

很難找到詞彙來描述人類正在面臨史上最嚴重的危機這一事實。有組織的人類生活是否會以我們所知道的形式存在下去?現在人類是通過加速奔向災難的方式來回答這一問題。

 

還有另一個類似的關係人類存亡的巨大問題:核毀滅的威脅。它已經在我們的頭上懸了70年,現在也正在加劇。

 

同樣很難找到詞彙來描述的一個令人驚訝的事實,就是在對選舉狂歡的所有大規模報導中,以上兩個議題都頂多是一筆帶過。至少我是很難找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情況。

 

現在來談談你提出的問題。確切地說,希拉里·克林頓得到的選票數似乎略多。特朗普取得明顯的決定性勝利要歸功於美國政治的奇特特徵:美國建國之初只是獨立各州的聯盟,因此產生了選舉人團制度,但這一制度卻一直被保留下來;各州仍採取贏者全拿的制度;國會選區的安排(有時是改劃選區)讓鄉村地區的選票更有份量(在過去的選舉中,也許也包括這次選舉,民主黨在眾議院的普選票中贏得乾淨利落,但只贏得了少數席位);非常高的棄權率(通常在總統選舉接近一半,也包括這次在內)。對未來有重要意義的是,在18-25歲的年齡範圍內,克林頓取得大勝,桑德斯甚至獲得了更高的支持。這種情況的意義有多大,取決於人類將面臨什麼樣的未來。

 

根據當前的資訊,白人選民、工人階級和中下階層對特朗普的支持率都打破了從前的記錄,特別是那些收入範圍在5萬到9萬美元之間、居住在農村和郊區、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人群。和所有西方國家一樣,這些人群對奉行中間主義的政府感到憤怒,意想不到的英國脫歐投票結果和歐洲大陸國家中間主義政黨的衰落也顯示了這一點。(很多)憤怒和不滿的人,其實是上一代的新自由主義政策受害者。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曾被經濟學界和其他崇拜者崇敬地稱為“聖艾倫”,直到他監督的經濟奇跡在2007-2008年間崩潰。在他的國會證詞中,也提到這些政策會使整個世界經濟下滑。在他充滿榮耀的時代,格林斯潘曾解釋說,他在經濟管理方面的成功主要是基於“令工人的不安全感不斷增長”。擔心失業的工人不會要求更高的工資、福利和穩定性,他們滿足於工資停滯和福利減少,因為在新自由主義的標準下,這些都是經濟健康的標誌。

 

作為經濟理論的實驗對象的工人們,對實驗結果並不是特別滿意。例如,他們不喜歡這樣一個事實:在新自由主義奇跡最高峰的2007年,非監管類職位的工人的實際工資,要低於多年前的水準;男性工人的實際工資約為1960年代的水準。大部分的利潤都進到了極少數頂層階級的口袋,就是被稱為1%的那部分人。經濟學家迪恩·貝克在他最近出版的著作中通過仔細分析指出,造成這一結果的並非市場的力量、成就或價值,而是某些確定的政策決定。

 

最低工資的例子就是很好的說明。在經濟高速且平等增長的50年代和60年代,作為決定其他工資基礎的最低工資,是根據生產力來調整的。但隨著新自由主義教義的興起,這種調整方式也結束了。從那時起,最低工資(實際價值)的增長就停滯了。如果像以前一樣調整,它現在可能接近每小時20美元。但今天,若提高到15美元就被認為是一場政治革命。

 

很多人說現在是近乎充分就業,但勞動力參與率仍然低於過去的常態。對於工人來說,早年間有一份製造行業的穩定工作,享受工會工資和福利,和現在這些服務行業中穩定性很低的臨時工作,是有很大不同的。除了工資、福利和穩定性之外,喪失的還有尊嚴,對未來的希望以及那種“我屬於這個世界並發揮著有價值的作用”的感覺。

 

社會學家阿里·霍奇希爾德(Arlie Hochschild)在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強烈支援特朗普的地區生活和工作了很多年,她對該地敏感而生動的描寫就很好地刻畫了這種影響。在她筆下,那裡的居民們站成一條直線,期望通過努力工作而穩步前進,並保持所有的傳統價值觀。但他們在佇列裡的位置已經固定了。在他們前面,有人在大步飛躍,但這並不會給他們帶來太大的痛苦,因為這是(所謂的) “美國的方式”,是值得獎勵的。引起真正痛苦的是在他們後面發生的事情。他們相信有些“無權受益者”通過“不遵守規則”而跑到了他們前面,也錯誤地認為聯邦政府的政策是設計用來讓非洲裔美國人、移民和其他被他們蔑視的人群受益的。前總統列根關於“福利皇后”(暗示黑人)偷走白人辛苦所得的謊言和其他種族主義幻想,又加劇了這一情況。

 

有時,不能很好地解釋政策,本身就是一種蔑視,也會加劇人們對政府的仇恨。我曾經在波士頓遇到過一個憎恨“邪惡”政府的油漆工。他告訴我,對房屋粉刷一無所知的華盛頓官僚組織了一次粉刷承包商的會議,告訴他們不能再使用含鉛塗料了。從業者都知道“只有這種塗料能用”,但官僚不懂。他的小生意因此被毀,只好自己去做油漆工,並被迫使用政府精英要求的次等塗料。

 

有時,這種對政府官僚的態度也是合理的。霍克希爾德提到過一個人,他的家人和朋友都遭受了化學污染的致命影響,但他也鄙視政府和“自由派精英”,因為對他來說,環境保護局裡是一群無知者,只會告訴他不能捕魚,卻限制不了化工廠。

 

這些都是特朗普支持者真實的生活樣本,他們相信特朗普會做一些事情來補救他們的困境。雖然仔細一看就會發現,特朗普的財政和其他提案都預示著相反的結果。對於希望阻止最壞情況的人們來說,迫切的任務是需要改變。

 

票站民調查顯示,對特朗普的熱烈支持主要來源於人們認為他代表變革,而克林頓則被認為會繼續給他們帶來痛苦。特朗普可能帶來的“變革”,將是有害或更糟的。但可以理解的是,在一個原子化社會(atomized society,意謂高度個人化-編者),人們缺乏能進行教育和組織的社團(如工會),結果孤立的個人並不能看清這種後果。這就是為什麼今天人們很絕望,而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時期更緊迫經濟形勢下的工人們,卻普遍滿懷希望。

 

特朗普的成功還有其他因素。比較研究表明,白人至上主義的教義對美國文化的影響比對南非的更強大,而且白人人口不斷減少也不是秘密。十幾二十年後,白人預計只占美國勞動人口的少數,再之後不久,就會變成總人口中的少數。身份政治的崛起,也令傳統的保守文化感覺受到了攻擊,前者被視為是精英的專利,而“努力工作、愛國、信上帝、具有真正家庭價值觀的(白種)美國人”,卻受到蔑視,只能看著他們熟悉的國家在眼前消失。

 

提高公眾對全球變暖造成的嚴重威脅的關注的一個困難是,40%的美國人不明白為什麼這是一個問題,因為他們相信基督會在幾十年內重生。大約相同比例的人口相信,世界是幾千年前才被創造出來的。如果科學與聖經相衝突,那麼錯的肯定是科學。很難在其他社會看到類似情況。

 

民主黨在20世紀70年代放棄了對工人的真正關心,於是後者只好轉向了自身階級敵人的政黨,因為這些人至少還假裝說著工人的語言:雷根會一邊吃果凍豆一邊講民間風格的小笑話;小布希被精心塑造成一個你可以在酒吧裡遇到的普通人形象,喜歡冒著華氏100度的高溫在牧場上除雜草,假裝發音錯誤(他在耶魯上學時不可能像那樣說話);現在特朗普則替人民發出合理的憤怒聲音——他們不僅失去了工作,還失去了自我價值,因此有理由反對損害了他們生活的政府(這理由確實成立)。

 

特朗普這種煽動方式的巨大成就之一,是將對企業的憤怒轉移到了執行企業設計的政策的政府頭上,例如媒體和評論把高度保護企業/投資者權利的協議,統一誤稱為“自由貿易協定”。由於種種缺陷,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受大眾的影響和控制更大,這點與企業不同。培育對傲慢無知的政府官僚的仇恨,對於商界來說是非常有利的,這會讓人民忘記政府也可以成為人民的工具,為人民所擁有,被人民所選出,為人民而服務。

 

(未完)

原文地址:http://www.truth-out.org/opinion/item/38360-trump-in-the-white-house-an-interview-with-noam-chom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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