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者生存 還是仁者生存

文:區龍宇

【延伸閱讀:利他的力量

很多香港人都相信「適者生存,弱肉強食」。反正人性自私,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而利他精神,則是違反「天性」。有人更認為,這種觀點有基因科學的根據。Richard Dawkins的《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就根據基因學說來證明人性自私,人的一切行為,都只為確保自己的基因傳承下代而已。如果人們無私幫忙別人或者讓人分享自己所有,那只能在血親之間,而這樣做的目的,正是為了自私,為確保其血脈能夠承傳。

捨己為人,所為何事?

幾年前一位德國科學家克萊恩(Stefan Klein)出版了《仁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Nicest)一書,根據人類學和實驗心理學的最新研究,道出另一種故事:利他主義不僅是人類社會的基礎,而且植根於人類的演化中。

其書一開始便提到美國黑人奧特里(Wesley Autrey)的事蹟。這位普通打工族,在2007年紐約地鐵月台,冒生命危險跳下路軌,在列車進站的千鈞一發,拯救跌下路軌的路人,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克萊恩問:這人所為,如何用自私的基因學說來解釋?或者這只是特例?但克萊恩補充,歷史上固然出現過無數捨己為人,從容就義的事;就在當代,已經有三百萬德國人,登記成為骨髓捐贈者,而他們永不知道受助者是誰。在美國,也有網絡聯繫起所有願意捐出一個腎臟給陌生病人。在香港,有些農友/花卉愛好者,彼此贈送種子/果實/花卉,而不問回報。這一切,人性自私論如何解釋?

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克魯泡特金在二十世紀初,寫過一本《互助論》,詳細記述從動物到人類社會中常見的互助現象。現在這個知識不算新鮮。我們在電視紀錄片都常見。甚至是彼此對立的捕獵者與被獵者,有些居然相互合作,例如有一種小魚,會游到兇猛的另一種大魚口中,吃掉大魚的寄生物,而大魚客隨主便。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仁者生存》記錄了近年多次行為心理學實驗。根據經典市場論中的「經濟人」假設,即使我們幫助別人,也只是出於錙銖必較的自利心。但是,學者Kevin MaCable進行一個實驗,測試人們在博弈中,是否只會觸動大腦中掌管算計與收益的部分。他請兩個陌生人來,給其中一個人十塊錢,由他決定是否分給對方一部分。如果他分潤,研究者便會給予第二個人兩倍的錢,並由這個人決定,是否和第一人分潤,以及分多少。在這個博弈下,二人都自行決定是否分潤,以此測試,誰更吝嗇。這個實驗接著在好多對博弈對手間重複。從純粹自利計,第一人可以毫不分潤,因為第二人會否同自己分潤,第一人毫無把握。同時,研究人員把測量儀器連接其腦袋,看看當他們做決定的時候,觸發腦袋中掌管算計與收益的部分,還是其他部分。結果研究者發現,第一人有一半會平均分潤5.16美元,第二人則平均分潤4.16美元。但再經過幾個回合,當大家相互熟悉之後(彼此通過電腦博弈,只看過對方照片),研究者發現,第二人逐步增加分潤。可能因為他一面盡量誘使對方多分,另一面又盡量多留,也就是說,在追求最大自利,與大方對待對方之間,求取平衡。

再經過多次來回博弈,有趣的事情發生了。研究者從腦部掃描中發現,慢慢雙方之間,在知悉對方分潤額之前,其實已經決定了自己的分潤額,儘管二人其實不是自覺的。這是因為,此時他們已經不是運用腦袋中算計與收益的神經元,而是掌管社交與情感的部分,因為,這時相互之間,已經建立起…信任。換言之,雙方大方地合作互惠,已經不是出於自利心,而是出於感情。這也證明了互利互惠,純粹出於自利計算的理論,是錯誤的。當然不是所有被測試者都達到信任程度。建立起互信的,大概是一半博弈者。(《仁者生存》第三章)

同樣有趣的是,作者也介紹了一個調查,就是對各國人民進行信任程度的調查,結果顯示,挪威人的互信程度最高,達到61%;德國是35%;秘魯只有5.5%。可惜數據沒有中國的。

上述實驗不過印證了日常交往的經驗:最初彼此之間會比較算計,一旦覺得對方「幾好人」,便開始建立互信。這種互信,可以強烈到「以生死相許」。人的確奇妙,能夠彼此心連心,建立起所有動物都不及的感情紐帶。作者根據最新的大腦研究,指出這是因為人有「鏡像神經元」。「鏡像神經元」的作用,就是當我們觀察其他人某一行為時,它們就會在自己腦中,全部映照出來,如同自己也進行同一行為一樣。雖然靈長類都有,但人類最為發達。小孩子聽到別人哭笑,自己也會哭笑,便是「鏡像神經元」活動的結果。所謂感同身受,便是如此。這也是同理心的來源之一。

有關「鏡像神經元」的討論,帶引讀者進入一個更廣寬議題:人類具有那麼強烈的情感連結,有多少同人類的演化有關?我們將在下篇交代。

族群恩怨

上週六(6號)香港民族主義集會,有青年參加者表示,願意為香港獨立付出生命。香港人素來自掃門前雪,就算過去幾十年有了一點民運,從來也沒有知名領袖說願意為民主事業而死。但今天竟然有人說願為香港獨立而死。這不正是利他主義的極致嗎?

上週我在《適者生存還是仁者生存》一文,介紹了德國科學家克萊恩(Stefan Klein)的《仁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Nicest)。作者認為,利他主義不僅是人類社會的基礎,而且植根於人類的演化中。

互助可以,分享免問

人類能夠生存到今天,而且能夠演化成地球霸主,真夠神奇。因為我們智人祖先,百萬年以來,種群數量只有一萬人上下,隨時有滅絕危機。然後,當其在七萬年前離開非洲的時候,更加經歷無數艱苦。如果人類早期,實行像當今新自由主義者所宣揚的,人人為自己,上帝為大家的自私主義,早就滅絕了。但人類終於克服了困難,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彼此團結奮鬥,從而發揮出巨大的集體力量。再經歷無數世代的演化,形成了人類社會獨有的、強烈的互助互愛。這種百萬年的演化史,也在我們的本能上留下痕跡。在動物世界中,幾乎只有人類懂得分享所得。其他靈長類,無需教育就懂得互相幫忙。但把自己的食物/糖果分予他人,其他靈長類絕對不會,以外的物種更不會。就算是猩猩母親,也老大不願把食物分予自己孩子。人類的小孩子,在兩歲之前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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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文當年有一個疑惑:在早期人類的演化中,利他主義者由於經常犧牲自己所需,所以不利於自己繁衍下代,時間一久,就會絕種。但為什麼一直到他的時代,利他主義者仍然活著呢?

 

兩歲之後呢?就慢慢學懂了。這多得人類有發達的大腦額葉,它掌管自制力。隨著額葉開始發展,小孩子才慢慢學懂克制自己的動物本能,把自己所有分予他人。人的額葉要到發育年齡,才充分發展,這時人才能有長期的施予行為。這種施予,不限血親。

只有人類懂得分享

靠著互助互愛,人類才能在幾百萬年的演化中,克服歷次瓶頸,發展出文明。這個漫長演化史,也在人類大腦留下烙印,它能分泌出特別發達的催產素。催產素(oxytocin)在雌性哺乳動物分娩中及分娩後扮演重要角色。在雌性生產時,就會大量釋放催產素,有助於擴張子宮頸和收縮子宮,促進分娩;分娩後催產素也會刺激乳汁產生。催產素也大大促進母嬰連結,是母愛的重要來源。雄性一樣有催產素。催產素其實為所有哺乳動物發展社會連結,負責所有溫暖和愉悅的感覺,而人類尤其突出,它促進同理心、信任與友誼。

達爾文當年有一個疑惑:在早期人類的演化中,利他主義者由於經常犧牲自己所需,所以不利於自己繁衍下代,時間一久,就會絕種。但為什麼一直到他的時代,利他主義者仍然活著呢?

利他主義的正反兩面

克萊恩引述了學者George Price的研究。Price認為,關鍵是我們要區分兩種競爭。就個人競爭而言,利他主義者的確處於不利。但群體之間的競爭不同。一個群體有較多利他主義者,即表示這個群體有更強大的集體力量,因而居於上風。

大家知道,從最早期的狩獵採集時代開始,人類便散居不同群體,時而合作,時而鬥爭。到人類再散居全球各地,發展出各種語言、特別是發展出國家之後,各個古老文明間,戰爭更加頻繁。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種社群對立,到了民族主義時代,便演變為兩次世界大戰了。當然,無論是當代民族主義還是當代戰爭,成因很多,但追本溯源,從人類學去發掘社群對立和戰爭的深層原因,不會是多餘之舉。

因為我們看到,人類不只有一種愛護血親的本能,而且也有愛護族群的本能。平時好像前者凌駕後者,但當族群處於天然災禍或者外敵侵略(無論是真實的還是想像的侵略危機)時,「為國捐軀」之情,往往凌駕血親的愛。就像林覺民《與妻訣別書》中告訴妻子:「汝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

但這種利他主義,雖能超越血親,擴及族群,不過,也只限於自己族群。即使族群之間也有利他行為,但始終不及對己群的忠誠與奉獻。相反,有時甚至兵戎相見。當代國族之情,更容易成為統治者煽動人民盲目仇外的感情資源。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時,英國的民族主義者便到處煽動:「最好的德國人就是死掉的德國人!」。

以博愛超越族群主義

好在,這種只及於己群的利他主義,不是真相的全部。克萊恩指出,隨著文明的發展,社群的擴大,人類社會也同時發展出一種超越族群的普世利他主義。這種利他主義施予一切人類。很多古老文明,都先後出現大思想家,主張普遍的人類愛。克萊恩也提到,幾個主要的世界宗教,也無不傳播人類的博愛。到了這個地步,其實說明了,此時的人類社會,已懂得依靠文化/宗教/哲學的力量,去超越生物進化的局限了。

克萊恩也舉出了中國孔子。其實,我覺得,以孔子為例,不如以墨子為例。孔子的人類愛,還是存在等差,是以血緣定親疏的愛。《墨子》一書記載了一位儒者的質問:「你們墨者連世上人口多少都不知道,怎能憑此去愛這些陌生人呢?」墨子就答:「是的,我不知道,但你就儘管去問吧!你問一個,我愛一個。你如果把所有人都問遍,我就把所有人都愛遍!」(《經說下》)[1]

到了近代,人權民主思潮,席捲全球。而西方社會主義運動,更進一步嘗試克服資本主義對人權民主的限制,且在結束兩次世界大戰中,起了重要作用。平等博愛思想,雖歷經困難,始終不息。

博愛當然不否定自愛和利己;它只否定損人利己。文革時期提出的「狠批私字一閃念」,不過是獨裁者假借集體與國家之名,而謀獨裁私利為實而已。要由個人自由,便一定要尊重正當的個人利益。反過來,如果社會完全建築於私利和損人利己的社會,不可避免會因為人類互信的崩潰而崩潰。克萊恩在書末,便提醒大家,2008年由信貸危機所引起的全球經濟危機,便是這種崩潰的最好說明。

2016年8月12日

 

[1]文中對話,根據譚家健、孫中原的《墨子今註今譯》的譯文,摘要而成。詳見339-340頁,商務印書館。墨子原文可點擊http://ctext.org/mozi/exposition-of-canon-ii/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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