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解放與家庭批判 (上)

 

作者:瑪麗·沃塔絲(Mary Alice Waters)

譯者:芳子

 

無國界編者按:Mary Alice Waters 是美國左翼婦權主義活動家和作家。此為舊作,曾於1980年翻譯並發表在《新思潮》上;今值三八婦女節,改正若干錯字後重新發表。原文及譯文都很長,現只抽取其中關於左翼對家庭制度的批判部分,分為上下集發表。

 

婦女在勞動市場中所受到的特殊歧視是起源於一種比資本主義更為根本的東西。這便是家庭制度,一個遠在資本主義在歷史舞台上出現前業已存在的階級統治機構。

 

家庭制度是建築在婦女的經濟依賴和家務勞役之上的。這個機構使婦女作為一種性別所受到的特殊壓迫永久存在。

 

馬克思主義者對家庭的態度是馬克思主義學說中最易為人所誤解的。馬克思與恩格斯對此知道十分清楚。共產黨宣言述及婦女與家庭的一節是這樣開始的:「消滅家庭!連極端的激進黨人也對共產黨人的這種可鄙的意圖勃然大怒。」

 

那些人勃然大怒的原因很簡單。資本主義社會的基礎是人吃人的競爭——工人與他們的工友互相角逐,無分男女。資本主義教導他們說個人要出人頭地必須踐踏他人。在這個你死我活的世界裡,家庭是個基本的社會單位,對抗着其他所有家庭,一個成員對其家庭的其他成員負責,但也只對他們負責。

 

因此,我們從小便曉得,如果世上還有另一個靈魂對你的存亡是關心的,如果還有另一個人在你需要時會犧牲自己來幫助你的,那他準是你家人。面對着資本主義製造出來的緊張、壓迫與仇恨,家庭確能為個人提供一點溫暖、親情、友誼和愛。對千百萬人來說它仍然是個天堂或避難所,它給予他們迎接新的一天的力量。

 

這對於被壓迫的少數民族家庭尤為真確。在這個充滿對他們的文化和心理蹂躝的種族主義社會裡,他們至少在家庭中,找到局部的緩衝。

 

由於這些原因,家庭是階級和性別壓迫的機構這一想法看來是荒謬的;同時,在另一方面,好像意味着社會主義者要摧毀那人類唯一還保留下來的天堂。

 

事實上,這正與馬克思主義者的立場相反。我們的目的是要摧毀那為了生存而需要逃避開的那種世界。我們的目的是把所有的人際關係,包括兩性關係,重新放置在一個互相尊重、平等和真正熱愛的基礎上。為此我們就要廢除那家庭制度賴以成立的經濟壓迫與不平等。

 

當然,家庭作為一個優雅宜人的避難所在現實里也是罕有的。家庭作為一個機構是立足在家庭婦女的不平等之上的。無論她們還要另外做些什麼,但婦女始終要照顧子女與家庭。對無數的婦女來說,家庭並不是個歡樂的居所,反而是個由於她們沒有獨立經濟能力而不能逃脫的囚籠。

 

縱使婦女能在外工作,同時男性(如果有的話)也幫忙她做着家務,但這個關係還不是平等的,因為婦女在經濟上也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她們往往不能離婚,害怕過獨立的生活,因為經濟困難而養活不了自己和子女。

 

同樣,兒童也被縛在家庭制度上——不論是好是壞。由於兒童完全的經濟依賴,他們並沒有什麼地方可去。

 

在無能負擔家庭成員生活的重擔下,多少個「美好家庭」變成地獄?製造出被虐打的妻兒子女,性虐待,酗酒,吸毒與一年達數千宗的兇殺的地獄?在這些家庭,主導的情緒不是愛與親情,而是憎恨,互相控訴與絕望。

 

社會主義革命運動的目的便是剷除那做成庭制度的經濟壓迫,從而為更好的人際關係提供發展的條件。我們今天無法預估那種更好的關係是怎麼樣的。但很明顯,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地建造一個兩性完全經濟平等的社會,由這土壤培養起來的人際關係將比我們今天所能預見的更豐富,更合乎人性。這個社會將擴展免費教育,包括新生嬰孩的育幼設施;它將利用先進的科學與技術為我們提供比在家中烹調得更美味的飯菜。設立合乎規格的公共洗衣場;它將利用本身的資源為所有國民建築衛生的居所。

 

家庭與階級社會

澄清過關於馬克思主義對家庭的看法之後,我們將更深入的考察家庭這個機構——它從哪裡來?它具有什麼功能?在資本主義下,它將怎樣發展?我們最好從解答以下的問題開始:為什麼馬克思和恩格斯說家庭是階級統治的機構呢?

 

與別的所有事物一般,家庭並不是一個固定的、不變的整體,它是一個曾經演化的機構。描述這事物的第一個步驟,最好便是指出它的起源。

 

歷史是清楚的:家庭的出現,是在「前階級社會」的平等主義傳統和結構被摧毀之後的。它出現於個人開始把社會共同勞動的剩餘產品據為己有的這個歷史交匯點。當私有制度發展起來的時候,人們便要建立一個維持生活必需品的不平均分配的機構。

 

舉個例說,有一位羅先生擁有比維持生存所需要的更多的穀物和牲畜,但你和我卻不足糊口;那麼,誰去決定要我們捱飢抵餓,而他卻可保持他的私產呢?眾多羅老闆必須建立一個使他們不需為他人生活負責的社會制度,一個能讓眾多羅先生擺脫對人類福利負起一般社會責任的機構,特別是擺脫對兒童、老弱、和那些雖進行生產但仍不足糊口的人的照顧責任。

 

家庭便是這樣的一個機構。羅先生只照顧他的家庭,而其他人則只照顧他們的,看來十分公平。

 

當然,除了家庭之外,還需要其他一些機構。由於不是每一個人都同意這種不平均的狀況,他們還需要教會、警察、法律、法官與監獄,以暴力來維持財富的重新分配。

 

家庭的第二個功能是把這種不平均的分配由上一代遺留至下一代。舉個例說,當 羅先生死了,家庭制度保障了他的財富不會分給社會大眾,而只由他的孩子來繼承。在這個意義上,統治階級家庭裡的成員名份的安排,其關鍵處不過是一種財產的安排;這種社會規範就是「婚姻只應增加財富,而不能減少」。

 

家庭制度對統治階級的第三個好處是它能最廉價地繁殖新一代的勞動力,不論是奴隸、農奴還是受薪工人。把養育幼少的責任完全交給雙親,意味着社會只需留備最小限度的社會累積財富,來保障工人階級的繁殖。這便是為什麼羅老闆今天在幼兒福利、醫藥服務與教育計劃上如此吝嗇。

 

家庭是把繁殖勞動力的成本降至社會所能忍受的最低限度的有效機器。而且,由於各個家庭互相競爭、孤立、打擊來爭奪更好的競爭條件,被壓迫群眾更難聯合起來對羅老闆採取共同行動。

 

家庭之所以是繁殖勞動力最廉宜之方法,其中一個原因是由於一種基於性別社會分工。家庭起源於婦女在家庭中的無償勞動,她們從早到晚操勞着,以滿足家人需要。

 

以資本主義的術語來說,那種勞動並不產生價值——即可以在市場上售賣、交易來增加個人財產的東西。因此,婦女的家務勞動是毫無價值的或者是「一文不值」的。於是,婦女也變成不值錢的。她們與男性不能平等,女性無論做什麼都比男性所做的不值錢。這個制度很成功地儘量促進社會財富的私人累積,同時使婦女的受壓迫永久存在。

 

婦女有靈魂嗎?

婦女在經濟上的屈從,不是宗教、法律、傳統方面對女性歧視,所締造出來的。毋寧說這三方面不過反映了婦女的經濟受壓迫。宗教、法律、傳統的責任,不過是說服人們,要承認婦女受壓迫是「天然」的。

 

因此,許多世紀以來,除了少數人和歷史異人,絕大部分人都認為婦女在生理上次等的,她們的腦袋特別細小,及完全情緒化。在中世紀,神學家(當然全是男性)甚至論證婦女是否屬於人類這個問題——她們有靈魂嗎?她們是否只是如馬或狗一樣的高等動物而已?而當時婦女在潛移默化中也接受這個結論。

 

家庭的第五個功能並不與經濟直接有關,而重要性不減,那便是它們在意識形態上的功能,從小教導兒童接受階級社會的基本結構及其前提;家庭制度強迫兒童接受那些社會價值,即在階級社會生活就必須接受的社會價值——不平等、競爭、權力、科層化、歧視、男女不同的性別功能等。這個制度幫助約束反叛不馴的衝動和壓抑性慾。從幼年到少年,它幫助塑造着兒童的性格和行為。

 

從這個角度來看,家庭制度同樣是國家的一根不可或缺的支柱,無論它建基於哪種財產關係之上。

 

在整個階級社會的歷史裡,家庭制度都多少嚴酷地扮演着以上的五種功能。家庭——如同國家與私有制——也經歷了不同階段的發展。事實上,家庭制度竟能如此靈活地為不同類型的階級社會服務,實在教人驚訝。

 

(下集將討論為何馬克思預言家庭在資本主義發展下趨於消滅的論述證明為錯,以及婦權運動為何需要與社會革命配合。)

 

原文轉自Women & the Socialist Revolution by Mary-Alice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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