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危機的來龍去脈

 

原作者:Pierre Rousset
譯者:五月
原載:A state of crisis in North-East Asia

 

自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以來,朝鮮半島的危機已經從慢性轉為急性。總體不穩定的背景之下,危機正在從三個層次上展開:大國之間的全球角力;涉及整個東亞地區的緊張局勢;朝韓兩國之間現狀的崩潰或維持。此外,還要加上美國的自身因素:特朗普試圖通過創造一種全國動員應對外部威脅的氛圍,來彌補其在國內政治上的失敗——這一外部威脅可以是俄羅斯,也可以是中國或朝鮮。這場危機牽扯的勢力眾多,因此不確定因素十分之大,很可能出現“不受控制的滑坡”。

 

從未簽署的和約

64年前結束的朝鮮戰爭(1950-53),只是停戰而已,並沒有簽署和平條約。法理上講,朝鮮半島目前仍處於戰爭狀態。這不僅僅是紙面上的咬文嚼字——特別是美國,其實仍希望贏得上個世紀從自己手中溜走的勝利。

但凡是半島的地方,經常會成為有爭議的地緣戰略位置。朝鮮半島就是如此。亞洲第一個帝國主義國家日本,在十九世紀末通過對中國的軍事勝利把朝鮮半島納入自身勢力範圍,並於1910年正式將其吞併。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朝鮮半島才重獲解放[1]。解除日軍武裝之後,莫斯科和華盛頓決定以北緯38度線為界,分區佔領朝鮮半島。

但是,一個由共產黨人和左派民族主義者組成的具有影響力的委員會,卻宣佈在南方成立“人民共和國”,反對美國支持的李承晚臨時政府。這場鬥爭是在南方內部產生的,並非由莫斯科、北京或金日成“輸出”。作為回擊,華盛頓在漢城(今天的首爾)扶持了軍人政權。依靠日據時期的員警、官員及其當地合作者,美軍依靠日本人警察及軍官,壓制了民族獨立委員會[2]。1948年,李承晚當選為大韓民國總統,但共產黨人開始用遊擊戰反對其建立獨裁政權。“人民共和國”隨後在北方宣佈成立——其也在南方舉行了秘密選舉。

在南方內戰的背景下,朝鮮半島的軍事衝突於1950年爆發,並很快上升到國際層面。美國以聯合國軍之名派出了強大的遠征軍,將北方軍隊趕回到中朝邊界附近。[3]這使意圖重建自己國家的北京方面加入戰團,並把美軍推回到了北緯38度線。戰線在1953年穩定下來,隨後形成了兩國之間寬為四公里的非軍事區——這也讓該區域成為地球上物種最豐富的自然保護區之一。

菲力浦·龐斯(Philippe Pons)認為朝鮮半島當初的“共產黨人星雲”是由四個部分組成的:日據時期留在國內的抵抗勢力,蘇聯流亡派,加入中共的延安派,以及活躍在中國東北和蘇聯的抗日遊擊隊。最後這個派別是由金日成領導的[4],但他是在蘇軍進入一個月之後才回到朝鮮的。儘管其所屬派別在朝鮮共產黨(1946起改稱“勞動党”)的領導層中是少數派,但莫斯科希望他成為新政權的領導人。但是,金日成並沒有成為莫斯科的忠實部下。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他通過一系列的清洗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國內派”首先成為犧牲品,經過非法審判後被清除。“親蘇派”和“延安派”後來也遭遇了類似的命運。朝鮮於是變成了專制政權,隨後又成為家族王朝。

 

重兵雲集的地區

 儘管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安理會(1971年)和尼克森訪問北京(1972年)之後,中美開始和解,但可以終止朝鮮半島戰爭狀態的條件卻從未達成。美國保持了其在越南戰爭期間加強的軍事力量,特別是在東北亞地區。如果朝鮮半島統一,美國就有可能在中國邊境附近部署軍隊,這是北京不想面對的風險。因此,兩德統一那樣的解決方案並沒有出現,現狀被長期維持下來。

而且,出乎美國領導人的預料,朝鮮政權並沒有崩潰,反而度過了一系列危機:上世紀九十年代下半葉的饑荒和物資短缺;蘇聯解體;北京走上資本主義道路並和韓國發展各種關係;偉大領袖(金日成及其兒子)的死亡;國際制裁;來自華盛頓的壓力和非常具體的攻擊(電子戰)……正如菲力浦·龐斯指出的那樣,儘管用恐懼來維持統治,但“如果朝鮮只是一個史達林主義政權,它是不會存活下來的”。民眾被圍困在堡壘中的心態,讓朝鮮統治者可以很容易地煽動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情緒。這種“愛國主義”是基於民族而不是政治層面的,在日據時期便已形成,統治者可以用其建立一個“國家敘事”,將當下的情況和“遊擊時代”彈性聯繫起來。

這一問題的意義在於,它可以解釋美國的朝鮮政策為何會失敗——永久威脅的存在,鞏固了這一政權賴以生存的意識形態機制。平壤也從當前的國際形勢中認識到:做為西方世界的“敵國”,只有擁有了核武器,才能有效地保護自身免受干預。

1994年由克林頓政府談判達成的協議,本可以成為阻止朝核計畫公佈之後的連鎖事件的基礎。但是,小布希政府單方面打破了這些協議,還把朝鮮劃入“邪惡軸心”。奧巴馬政府也基本保持了同樣的態度。美韓大型聯合演習的主題之一,就是對朝鮮的登陸或滲透。用於對朝鮮進行遠端破壞的整套電子戰系統也已經就位。

隨著中美兩國在東亞的對抗局面再次出現,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機會之窗也結束了——現在整個地區都在為戰爭做準備。在南海,北京採取了主動,建成七個人造島嶼,並在上面部署了軍事設施、機場跑道和導彈基地。中國正在加緊發展軍備,其剛剛下水的第二艘航空母艦,就是完全自主建造的(第一艘的船體是從俄國採購的[5])。

這樣的情況使得美國控制該地區海上通道的決心更加堅定。第七艦隊,以及美國在東北亞的整體軍事優勢,意味著這一決心並非空談。在該地區,尤其是在韓國、日本和沖繩,美國擁有龐大的基地網和強大的盟友(韓國和日本)。

危機還在繼續升級。華盛頓剛剛在韓國部署了薩德反導系統,用於攔截朝鮮導彈。但是,該系統的雷達運作範圍涵蓋中國境內的大片區域[6],對中國的核威懾力量造成威脅。因此,為了保持威懾,中國正在推進其戰略核潛艇的升級和遠洋部署。

日本雖然只能擁有自衛武裝,但其海軍艦隊卻已排名世界第六,其中還包括四艘直升機航母。儘管有明確的和平憲法和強烈反對軍國主義的民眾,但日本政府和軍工巨頭仍在努力消除剩餘的政治障礙,以圖獲得包括核武在內的全面軍備。

朝核計畫,美國在韓國部署的反導屏障,中國進攻性武器的增多和現代化,日本軍國主義右翼的武裝計畫……挑釁和反挑釁的地獄迴圈已經在遠東重新啟動了核軍備競賽。所有相關政權都應對此負責,在這樣一場災難面前,誰將在新的朝鮮戰爭中首先開火已經不再重要。

 

對權力的欲望

唐納德·特朗普這一“因素”,給已經非常危險的情況又增加了更多不確定性。他已經命令一個航母戰鬥群掉頭駛向朝鮮; 其關於朝鮮問題的講話,也充滿了軍國主義狂熱,令外交關係陷入冰點。

另外,還有兩點特別令人不安。首先,在擔任總統的頭一百天內,特朗普在國內政治上已經遭遇了很多挫折——反對的聲音來自法官、政府、國會,甚至共和黨內部。他要面對一系列的大規模遊行和動員,內容包括捍衛女權、移民權利、自然環境、科學研究,以及反對他的財政計畫……他正在試圖通過製造外部威脅來掌控局面,包括扭轉對俄羅斯和敘利亞的政策,展示美國無與倫比的軍事實力,在既不發出警告也不知會盟友的情況下對敘利亞和阿富汗發動大規模空襲……

其次,特朗普的政府由商人和將軍組成。他承諾了大規模的武器採購計畫,但其預算可能會面臨國會的挑戰。這令軍方和軍工巨頭十分擔憂。因此,持續鼓吹朝鮮危機就成了其對國會施壓的一種方法。

最近對阿富汗的這次轟炸,從軍事行動層面來說,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雖然摧毀了基地組織的一個地道網路,但該組織在當前的阿富汗衝突中只扮演了一個小角色。而做為主角塔利班,則可能因為這次破壞力極強的攻擊而在政治上獲得加分。所以,美國的真正目的,是向包括中國和朝鮮在內的國際社會發出“信號”,表明美國使用武力的決心。除此之外,這次轟炸還有對“炸彈之母”——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常規炸彈,進行實戰檢測的目的。

這也是為什麼廣島和長崎會在1945年8月成為核攻擊的犧牲品:美國需要在日本正式宣佈投降之前,測試比較濃縮鈾核彈和內爆式鈈彈的實戰效果——大量平民被當成了實驗用的豚鼠,暴露並毀滅於核浩劫之中。

武器必須被生產出來,繼而必須被使用——這就是好戰的軍工巨頭們的邏輯。

特朗普忽視外交是有原因的。他對世界局勢(除了商業方面)一無所知,也從不尋求大使館或相關行政部門的意見。他的政治行為依然是不穩定的;當選以來,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國際政策層面急劇轉變方向。他是一個不穩定且不可預測的因素,美國的盟友們,不論是日本、韓國還是澳大利亞,都意識到了這一點。美國的單邊主義令後者十分擔憂,因為它們知道白宮會在不和自己商量的情況下做出具有深遠影響的決定。

 

人民的聲音

然而,局面並非完全沒有希望。經過數月的大型動員,韓國人民推翻了腐敗的總統和奉行軍國主義的執政黨。這一結果在很大程度上是選擇了和朝鮮重回談判桌,而不是繼續對其挑釁。一些象徵類似意義的行動也已經出現,比如四十名女權分子一起跨過邊界。在部署薩德系統的星州郡,也出現了抗議活動,並與警方發生了衝突。 為了反對在濟州島南部建立海軍基地,一個抗議運動聯盟也應運而生。

儘管朝鮮的很多導彈測試是指向日本海,日本國內右翼也在不斷宣傳,但該國民眾對重新軍事化的抵抗依然強烈。在沖繩,反對美軍基地的呼聲也從未降低。

在整個地區,越來越多的人民認識到:只有實現海上非軍事化,才能防止戰爭。

東亞的衝突將非常直接地造成全球性後果。歐洲和美國的反戰運動(後者尤為重要),應該對亞洲人民的抵抗給予支持。


[1] 譯者注:當時朝鮮半島形式上獨立了,但仍處於美蘇的軍事佔領之下,不能算完全獨立。

[2] 譯者注:日本投降後,日本人大都遣返回國,新組建的韓國軍隊的主力是曾在日本軍警部隊中服役的韓國人,並非真正的日本人。

[3] 譯者注:需要補充的是,是北方率先發起大規模進攻。

[4] 譯者注:此處所說似誤,東北抗聯時期的朝鮮族遊擊隊是受中共領導的,金日成本人也加入過中共,只不過後來在東北無法立足,退入蘇聯,轉而由蘇聯領導。

[5] 譯者注:此處有誤,應為從烏克蘭購買。

[6] 譯者注:再嚴格區分的話,薩德使用的攔截導彈有效射程估計為200公里,在韓國部署並不能覆蓋中國,能威脅中國的是其雷達探測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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