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義的鬧劇與困局

 

文:錢本立

 

5月22日,名為“北美留學生日報”的網路媒體發佈了一篇題為《馬里蘭大學中國留學生畢業演講涉嫌辱華:我在美國吸到的空氣都是甜的》的文章,之後《環球時報》、共青團等宣傳喉舌也進行了相關報導,隨即令該事件成為大陸當日的網路熱點。

演講全文在連結之中有所附錄,無非是稀鬆平常的自由主義論調和對美國民主制度的溢美之詞。雖然把美國描述為自由天堂確言過其實,但該演講對中國的批評絕不能算尖銳,更談不上“侮辱”。但是,各路人馬卻從一系列荒謬的角度對該留學生展開了口誅筆伐,引爆了一場魔幻的民族主義狂歡:

角度一:演講說謊。“網路偵探”搜索發現,該生原籍雲南昆明;根據昆明的空氣狀況,推斷出該生所述“在中國出門需要戴口罩”不實。他們又進一步調查發現,美國也有污染,歷史上也有霧霾!所以“美國空氣比中國好”是說謊!

角度二:家醜不可外揚。理由是這是祖訓,中國人自己內部可以批評中國,但跟洋人去說就是賣國,就是漢奸!(按照這個標準,把批評中國的文章翻譯成外文的翻譯,恐怕都應該送去夾邊溝。)

角度三:不能對美國人諂媚。“頭腦員警”們認為,該生在畢業典禮公開場合抑中揚美,哄美國人開心,破壞了美國人心中中國的強大形象,令到民族尊嚴受損;她還有可能想以此換來綠卡、工作、金錢等好處,屬於賣主求榮,不忠不孝。

角度四:既得利益家庭出身,更不能吃裡扒外。“消息靈通人士”透露,該生出身公安部門領導家庭,屬於特權階級;朝廷對你家有恩,所以別人可以罵,你不可以罵。

筆者無意對這些無聊的觀點一一駁斥,只是想展示當下民族主義的荒誕。但有趣的是,這次事件並非官方策劃,而是民間媒體的自發行為。在大陸網路世界,“愛國”已然成為一門生意:只需一個引人注目的標題,配上富於煽動性的詞語和圖片,便可以塑造出一個“公眾敵人”,吸引來狂熱的民族主義饕餮大軍,製造出驚人的點擊量。

不過,這門生意卻是得到官方默許的,以共青團為代表的國家機器也會經常一起推波助瀾;另外,廣大的“愛國青少年”,更是官方報紙、電視和教育系統多年洗腦的結果。這並不難理解,統治者需要填補“虛假的馬克思主義”無法自圓其說之後留下的意識形態空白,需要可以在戰時義無反顧地充當炮灰的青年,需要轉移公眾對污染、腐敗和貧富分化等內部問題的注意,需要給異議分子織羅可以獲得輿論支援的罪名……民族主義操作簡單(最愚蠢的爪牙也可以熟練運用),又有多年基礎(中共掌權之前就已經開始理論創作),自然就成了解決上述需求的“靈丹妙藥”。

但是,在5月23日,馬里蘭演講事件的論調似乎出現了反轉。名為“頭條新聞”的新浪官方新聞微博號發佈了題為《“辱華演講”背後的社交媒體民族主義生意》的文章,對製造該事件的網路媒體進行了批評。根據“媒體姓黨”的制度,以及之前的輿論趨勢,這不太可能是新浪的自身態度。

這種反轉不是個例,今年早些時候的抵制樂天、肯德基事件,以及對facebook、twitter的歷次網路“遠征”,其過程都可以感受到統治集團內部對過於極端的民族主義表演的擔憂。究其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

首先,群體性的運動,都有失控的危險。在街頭的行動,可能出現意外的訴求和矛頭指向,89年悼念胡耀邦可以變為反官倒,今天的街頭抵制外資也可能變為要求加薪、成立工會和反對污染;在網路的“遠征”行動,則有可能讓廣大青年看到政府本不想讓其看到的東西,比如翻牆去辱駡馬里蘭大學,結果卻搜到了郭文貴的演講。

其次,“網路暴民”會影響中國的國際形象,進而危及其對外貿易。患了民族主義狂熱症的“小粉紅”們不光對美帝恨之入骨,還把穆斯林稱為“綠畜”,把印度稱為“阿三”,把西歐國家稱為“白左”,這對推行“一帶一路”戰略可沒什麼好處。

再次,統治階級本身大量把家族和財產安置在了歐美國家,這點無疑是和民族主義宣傳相悖的。目前,不論是民間還是官方媒體,在論述時都會刻意回避這個問題,說明這點很難自圓其說。

最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星辰大海說得太多,讓年輕人過度沉迷在虛假的強大和不切實際的期待之中,如果一旦出現明顯的失敗(經濟、戰爭或者外交的失敗都不是沒有可能),他們中的許多人就有可能走向另一個極端,成為堅定的叛逆者。

而統治者的這種進退兩難,也令各種反對的聲音有了機會。而我們,也要發出國際主義的聲音:民族主義的叫囂,不論如何辭藻華麗,如何動人心弦,不論來自中國還是美國,都是要把普羅大眾騙入奴役之淵的水妖之歌,都是要讓各國青年墮入血腥戰壕的喪鐘。慫恿我們獻出生命的所謂“祖國”,只不過是統治的機器,用來欺騙我們去保衛統治階級的財富和地位;而我們最大的敵人,是國境之內的壓迫者和剝削者——打敗他們,才是最緊迫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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