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 自治 八九廣州學生自治經驗有話說

文:尚紀德

 

傘運之後,香港不少年輕人時興「去中國化」,首先拆散了學聯,進而在悼念六四上,成了反方:去年香港十一院校,在六四期間尚會合辦六四論壇,今年至少五間大學已不會辦任何活動!此舉正中中共專制者下懷──最好所有人都不要再提,抺走這段極不光彩的歷史。那些「區隔中港」主張者當然自我感覺良好,認為毋忘不毋忘六四,不是他們專注的範圍!

其實即使順著那些中港區隔派的思路去講,八九民運也有值得他們關注的地方:中國高等院校的獨立自治學生組織──北京市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就是一九八九年民運的成果之一。北高聯的成立,繼而促使中國各大城市高等院校各自成立自治學生組織,其獨立自治特性影響之廣泛,是區隔派難以企及的成就。雖然這些獨立自治的學生組織,都隨著八九民運慘烈的失敗而被消失,但她是中共建政之後,第一次有這樣規模的自發自立自主的學生組織,已足夠表明八九民運的價值!中港區隔派們對這個歷史的無視或無知,不去借鑒人家用血和自由所累積的經驗和教訓,真的好難明白他們如何「獨立」!

談到中國內地高校學生自治聯會成立的價值,如果要作全國範圍來總結,實非我力能所及之事,在此只分享我親身經歷和參與過的那一部分──廣州高校愛國學生自治聯合會(簡稱廣州高愛聯)。

廣州地處中國南方,靠近港澳地區,廣港澳人員交流頻繁,資訊傳播優於中國內陸省市,在改革開放的大形勢中,處優越地位,官員倒賣活動頻仍,民間早有怨言。廣州高等院校以中山大學、華南理工大學、華南師範大學、暨南大學最為聞名,廣州高愛聯的主要成員也就是這四間院校。廣州高愛聯的成立,最直接的原因是支持學運,支持北京絶食學生為實現中國民主而犧牲的偉大精神。

北京學運之初,我就讀的暨南大學新聞系同學,發起支持北京學運的籌款運動。不久,為響應北高聯的罷課號召,廣州各高院校陸逐罷課;罷課期間,不同群組的學生集合自發遊行至廣州省政府辦公大樓,表達支持北京學運,以及打倒官倒的訴求。廣州省府前的遊行集會,促進了不同院校的交流,學生通過交換訊息而聯繫起來,但組成高愛聯,就要等到北京絶食學生宣傳團,來廣州宣傳北京民運之後。

北京當局第一次宣佈北京地區戒嚴時,對廣州學運起了鎮懾作用,不少學生因而退卻觀望,好些來自港澳的暨南大學學生,離校回家。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港澳生們這一走,卻把香港自由的新聞訊息帶回大陸去。北京民眾的無畏無私,擋坦克、攔軍車、送糧水、說兵退……一幅幅感人至深的新聞圖像,由重回廣州校園的學生帶回廣州,為突破中國新聞封鎖,作了一次演習。[1]

在第一次北京當局宣佈戒嚴之後,為獲得更多的民運資訊,暨大學生每天清晨搭乘直通火車到香港,集購各大報章雜誌 [2] 回廣州暨南校內大量複印,並組織學生到處散發。由於廣州其他院校沒有暨大學生這種自由出境條件,暨南園即時成為廣州民運訊息集散中心,而暨南愛聯會印刷組就成了各院校學生進出之地,我和印刷組的同學三天三夜廢寢忘食、奮戰不懈,也未能滿足前來索取複本的同學的要求!印刷組同學更打趣說:「革命是沒有時間吃飯的。」

北京學生宣佈停止絶食改為留守廣場之後,即組成多個北高聯學生宣傳團,分別到不同省市高等院校宣傳北京民主運動。六月三日,其中一團約十一人的北高聯宣傳隊來到廣州暨南大學,由我和兩個暨大學生負責接待。宣傳隊到達當日下午,即舉行集會,廣州各院校學生群集暨南園。宣傳團指出,北京絶食學生要求中共政府當局:一、承認學生運動是一場愛國民主運動;二、遏止投機倒把;三、不秋後算帳。[3]

形勢發展急速巨變,六月四日凌晨,北京軍隊清場開槍鎮壓慘劇消息傳來,即震動整個暨南園,大量學生立時集結操出暨南校園西門 [4],與華南師範大學學生匯集成龐大遊行隊伍,向廣州省府進發。六月四日下午,在暨南校園舉行奠祭六四民主英魂大會,中山大學、華南師範大學、華南理工大學……均有學生前來參加。最後大會議決:一、組成廣州高等院校愛國學生自治聯會,組織宣傳部,統籌突破新聞封鎖;二、號召廣州市民六月五日罷工罷市,學生罷課堵塞海珠大橋,創造罷市罷工條件。[5]

由於暨南高愛聯印刷組運作時間較其他院校長,較有經驗,便成為廣州高愛聯的宣傳部,在大會當場招募了突破新聞封鎖的宣傳隊員,六至八人一隊,分成三隊,一隊前往四川,一隊前往湖南 [6],一隊在廣東。宣傳部同學收集了香港各大報章、亞洲電視台新聞片段,連夜製作多份複本,早上即交各宣傳隊帶走。

六月五日早上,廣州高校學生雲集海珠大橋 [7],成功堵塞廣州市主要幹道,阻礙了需過橋上班的民眾。雖然成功堵路,可並未達到罷市罷工的目標,响應的民眾不多!此外,廣東宣傳隊推著電視和放影機到市內不同街道,從早到晚,播放軍隊鎮壓北京民眾的新聞片段、派發傳單;所到之處,皆造成哄動,市民紛紛譴責政府鎮壓民運。

六月五日傍晚,形勢再一遽變,高愛聯幹事會連續收到多於十次省府準備鎮壓高愛聯總部的消息,絶大多數同學的精神都到了無法再繃緊的狀態,當四川宣傳隊失去聯絡,又傳來駐守博羅的軍隊已赴廣州、解放軍正從暨大華僑醫院門口進來的消息 [8],就成為了神經斷裂的最後三根稻草!高愛聯主席即時宣佈解散幹事會,呼籲同學趕快離開校園!大多數同學都不同意他這個主張,但不會阻止任何人離開 [9]。作為宣傳組聯絡員,為了不連累其他院校的聯絡員和宣傳隊員,在這樣的形勢下,我最先要做的是銷毁那些聯絡名單。

中共軍隊清場的殘酷畫面,消磨著廣州高愛聯年青學子們的勇氣,我也是其中一員!這個彌漫焚燒紙張氣味的晚上,在凌晨時份,被勇敢前往傳言解放軍進門地方打探的同學,証明是虛驚一場。但是這讓愛聯會的學生明白到,同學們的力量實難與掌握軍備的統治者硬踫,於是議決廣州各高院展開「空校運動」,抗議中共當局武力鎮壓民主運動。六月六日開始,學生繼續罷課並陸續離校回家。其後的黃雀行動,廣州高愛聯也有個別同學參與,但已無組織性的宣傳及號召。廣州高愛聯亦在七月復課前瓦解!

那些區隔中港的主張者們,其實是自欺欺人者,因為在專制統治者面前,其實是沒什麼可以區隔的,專制統治者是沒有界綫的,只要你對她有威脅,你就是他打擊的對象。八九民運期間所組織的民間獨立自治組織,無論是學生的或工人的,都在中共武力鎮壓下,煙消雲散。香港雖有所謂五十年不變的承諾,但中共專制統治者要翻臉的話,你耐她如何!所以提出「不理中國,區隔中港」,對探討香港前途問題,除了干擾團結之外,是沒有絲毫實質作用。

寫完於八九民運二十八週年前夕


[1] 在第一次宣佈戒嚴之前,只有個別同學從香港帶回報章刊物回校,到那些離校又重回暨大投入學運的學生回來之後,組成了印刷組,才有計劃地每日往港購報章雜誌。

[2] 這些報章不分左中右,其中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文匯報》,它經常被複印成傳單派發。

[3] 是否只有這三個訴求,在此我只憑記憶,若讀者有更多資料,萬望指正。

[4] 暨南校園西門對面就是華南師範大學的東門。華南理工大學距暨大和師大只有十五分鐘腳踏車路程。

[5] 這兩大項的議決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如有當日參加者補充,無任歡迎。

[6] 是否只有三隊,我不能確定,最清楚記得四川和廣東兩隊。

[7] 海珠橋是廣州市區最早建成的跨江大橋,到今日仍是貫通廣州市南北的主要幹道。中山大學位處珠江南邊(廣州人稱之為河南,現在是濱江路一帶),較靠近海珠橋,堵橋行動,中山大學學生作用較大。

[8] 根據同學複述,博羅軍隊開赴廣州的消息,是收聽香港商業電台得知。

[9] 這位高愛聯主席,最後也沒有離開校園,但給罷免了,由其他同學出任。他後來參與黃雀行動,在協助被通緝的北京學生逃亡時被捕,入獄九個月後釋放,遣回原居地。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