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民主中國?這話想清楚才好講!

文:區刀

 

六四又到。與過去幾年的風風火火相比,今年對六四的討論少多了,可能相關人士已經覺得此post已完。若是這樣就太好了,可以在各方的原則宣示之上認真處理一些問題。

在支聯會五大綱領當中,除了平反八九民運的「平反」二字受到各路批評[1]外,最常被攻擊的大概是「建設民主中國」。中國政府害怕香港的民主運動影響國內民心,自然對這句口號了又恨又怕。本土派將這個主張形容為大中華民族主義,最多說中了一半[2] [3],再加上賤視中國人覺得中國人不配有民主,並/或認為民主中國危及香港自主,香港應該與中國區隔等想法,這句口號同時成為本土派攻擊的目標。

撇開這些攻擊不談,「建設民主中國」可說是支聯會綱領當中最複雜的一項。釋放異見人士、追究屠城責任、平反八九民運這些看來相當直接。結束一黨專政,在共產黨霸佔了全國的軍事、行政、立法、生產權力之下極度困難,但解除黨禁逐步民主化也不是無先例可循,不是完全無法想像。但建設民主中國不一樣。中國從來沒有實現民主。而建設、民主、中國,每個詞都充滿爭議,再加上對目前中國民情的考察,就可知道這句話絕對不能亂說。

我偶然會有一個念頭,覺得過去香港人想做中國的民主燈塔(現在好像不那麼想做了),其實也是好唔知埞。唔知埞不在於香港不應/不能影響中國(事實是剛剛相反),也不在於香港人對民主的理解和實踐太淺薄(從來都是邊做邊學),而是香港人對中國的認識太少。中國的普羅大眾究竟需要什麼,有什麼願望?不知道!中國本土的民主訴求是什麼,與我們理解的有那些差別?吓有的嗎不是全都被抓了?然後每年就喊幾句口號,得罪點說是文不對題。

另一方面,民主燈塔這種意象造就了一種自高身價的幻覺,以為中國就是黑暗大陸(這不就是地獄鬼國的原型嗎?)。的確,香港行政及法律制度上是比中國完善,但制度也好,公民社會也好,這個差距已經越縮越窄,同時香港正在急速倒退。當香港仍有主要反對派容許黨員在性傾向歧視立法上「自由投票」,政府就公務員同性婚姻權益司法覆核提出上訴時,中國同志的父母已經走上街頭向要求社會接納同志[4]。當香港仍有不少人認為全民退保令自己吃虧時,無數工廠工人已經為了追討退休金而進行漫長的罷工[5]。香港人真的不要以為只有自己才懂得民主,懂得抗爭。

我當然不會懷疑集會群眾有良好意願,但只有良好意願是不夠的。不認識事實的話就無法對話。

緊接下來的問題是,到底口號當中的「民主」有什麼內容?是香港人好像很想得到,卻從來沒有團結爭取過的投票民主,還是其他什麼嗎?如果是的話,實現各級投票民主能在中國改變什麼,不能改變什麼?民主中國,是否包括圖博(「藏區」)、東突(「新疆」)、南蒙古(「內蒙古」)、台灣、香港,以及其他任何「中國境內」地區的自決權?我敢打賭,你拿這條問題去六四晚會問集會人士,起碼一半人不會同意,更不用說在中國了。在談民主中國之前,不得不先正視一些香港支持民主的人心底裡的中國民族主義。

但比起20年前,今日談民主困難得多了。民主政治發展到不同階段的國家,從美國到中東歐、土耳其、菲律賓,處處都出現民主倒退。而在中國,共產黨借經濟發展偽裝成人民的大救星,進而冒充中華民族的代表,民族主義與功利的社會氣氛結合起來。而民族主義和裙帶關係,正正是民主的最大障礙。在這個情況下,還談什麼民主呢?

對我來說,正正因為現況如此,中國才更需要民主。馬屁精們喜歡說,中國很多窮人,應該先吃飽,不要搞那麼多政治。事實當然是反轉的。因為社會不平等,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吃不飽,而且窮人越來越多,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共產黨用大國崛起的民族主義幻想欺騙人民忘記國內問題,讓那些先富起來的人滿足於共產黨的統治,民主主張卻可為那些無法成為城市中產的人提供另一種出路。說的不只是投票或是發表意見的自由,更重要的是公平地得到工作的成果。但在此之前,先要拆除的是功利的心態、對關係的依賴和民族情緒。

認識到這樣的差距,努力找到對話的缺口,才有可能找到「建設民主中國」的入口。


[1]不是只有本土派批評「平反」。例如這篇聲明採取的角度就大大不同。

《要求平反,不如造反》——佔領中環六四聲明 http://www.inmediahk.net/%E3%80%8A%E8%A6%81%E6%B1%82%E5%B9%B3%E5%8F%8D%EF%BC%8C%E4%B8%8D%E5%A6%82%E9%80%A0%E5%8F%8D%E3%80%8B-%E4%BD%94%E9%A0%98%E4%B8%AD%E7%92%B0%E5%85%AD%E5%9B%9B%E8%81%B2%E6%98%8E

[2]何俊仁在這篇訪問

【概觀民主黨.想中國 2】他們一生追求的是,民主中國

何俊仁在這個訪問指出他是出於國家民族感情而搞保釣、平反六四,以及支持維權律師。然而做同樣的事的人當中,不乏反對民族主義的人。
https://thestandnews.com/politics/%E6%A6%82%E8%A7%80%E6%B0%91%E4%B8%BB%E9%BB%A8-%E6%83%B3%E4%B8%AD%E5%9C%8B-2-%E4%BB%96%E5%80%91%E4%B8%80%E7%94%9F%E8%BF%BD%E6%B1%82%E7%9A%84%E6%98%AF-%E6%B0%91%E4%B8%BB%E4%B8%AD%E5%9C%8B/

[3]為民主、為平等、為香港:我們怎能不理中國?
本文提供關注中國情況的另一種角度。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23377

[4] 520上海同志媽媽為子女找伴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899708480248969/permalink/1997528703800279/

[5]世上最大 東莞裕元鞋廠爆萬人罷工
http://wknews.org/node/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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