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烏托邦小說 《正能量》

文:紅茶伏特加

無國界編者按:烏托邦一詞,讀者都了解,是指對平等和諧的理想社會的憧憬。烏托邦小說,則是描寫這樣的社會的文學作品。英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摩爾(Thomas More)的《烏托邦》。在中國,陶淵明的《桃花源》也多少是一個例子。至於反烏托邦小說,則是相反,意指一個恐怖獨裁的極權社會的故事。最有名的是奧威爾(George Owell)的《1984》,但之前已經有水準非常高的其他作品,例如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或者蘇聯的薩米爾欽(Yevgeny Ivanovich Zamyatin) 的《我們》。像中國大陸這樣的人吃人社會,必然也是產生反烏托邦小說的理想溫床,因為它迫使文人思考和在文化上反抗。這篇《正能量》正是一個例子,而且很自然的是,這個匿名作品一上載大陸網站不久即被封殺。我們在此發表,不只為了讓讀者一飽眼福,也是為了延續文化反抗。


老楊一覺醒來,天還沒亮。妻子睡得沉,在他身邊發出淺淺的鼾聲。

他下床去倒水,不敢喝太多。送水車三天來一次,一家按人頭數刷糧卡換,成年男性多少升,成年女性多少升,職位補貼多少升,工齡補貼又是多少升。糧卡在機器上一刷,嘀嘀兩聲扣掉三天分量。資源寶貴,能維持最低生存限度已屬不易,可兒子昨天下體育課回來一陣牛飲,後又不滇把水瓶碰翻,消耗了不少存水。老楊捨不得體罰孩子,打落牙齒也只能往肚裡咽。距下次領水卻還有快三十個小時,今天又要煮飯,他和妻得省著點兒喝。

他掀起窗簾的一個角,看向窗外。

今天是個陰天,明天也不會有太陽。

 

老楊今年四十八歲,嚴格說來離老還差著少說十幾年。但他們這一輩人基本都和老楊一樣,四十八看著像五十八,五十八的都己經皺紋滿臉,說他老到底也不過分。老楊懷念自己還能被叫做小楊的年代,那時候給水站打個電話,就有壯小夥子扛著十九升的桶裝純淨水上門。超市里的瓶裝礦泉水也便宜得嚇人,大家出門都不帶水杯,渴了路邊隨便找家便利店,或者奶茶鋪,掏出手機讓櫃檯的小姑娘一掃二維碼,方便快捷。簡直像在另一個世界。

他歎了口氣,那己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沒有便利店,沒有奶茶鋪,更沒有貨架上的瓶裝礦泉水。手機,或者說資料終端,已經完全成為穿戴式設備,法律白紙黑字有所規定,出門不能不帶,就算在家裡也得隨身揣著到處走。錄音功能二十四小時開放,人工智慧初步檢索敏感詞,過濾出一份又一份存檔音訊,也不知道伺服器端到底有沒有人費神去聽——大抵是有的,老楊聽說過同事的高中同學某月某日神秘消失、鄰居的表兄關進第二看守所還不許家人探訪,都是亂說話惹的禍,諸如此類的事。

但是「聽說」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危險的。不允許八卦饒舌、不允許胡亂猜測,這些成文和不成文的規定像一條條鎖鏈,縛在所有人身上。若有誰稍一動彈,那無形鎖鏈似乎就能哢哢作響。有關部門雇傭的黑衣警察便聞風而來,好的結果是記過處分,壞的則是消失在某一扇車門之後,從此杳無音信,至親也不知所蹤,用多年前的話來說,大概就是[死了一戶口本]。

造謠生事、嚼人舌根、反黨反國家,他們說,這是全然錯誤的。法律不能容忍這樣的惡行,必須子以制裁,要將這樣的負能量扼殺在搖籃裡。

搖籃裡沒有嬰兒,搖籃裡只有一雙手。那雙手輕輕鬆松比個手勢,人們全閉嘴了。

 

很多年來,都沒有人再提過「八卦」這個詞。

誰家男的不舉、女的給老公戴綠帽;誰家老丈人翹了辮子、遺產全給岳母和大舅子,一分也不給親女兒;誰家小兒子賭博輸錢借高利貸,還不起錢被追債的砍掉小拇指……十幾年前就沒有人再會談論這種事。

因為人們不能離婚,不能有非法的性生活。私產己經成為遠去的概念,就連澳門也不再有賭場。

不過人們依舊會在談話中提及別人的家事,這大約是人類亙古的天性。他們探頭探腦、壓低聲音,背對攝像頭掩住嘴型,用幾不可聞的音量竊竊私語。說的人鬼鬼祟祟,聽的人做賊心虛。每一句得來不易的消息都是生死彼關的大事,假如雙方都足夠機靈,懂得規避一切可能啟動歸檔機制的關鍵字,那麼他們便能享有這可憐的、鑽過人工智慧的漏洞而保留下來的一線自由。但是這「假如」的幾率實在太小,你得確保對方不會為了黑衣警察獎勵的一點額外配給而告發你。

老楊沒有告發過別人,也沒有被別人告發過。他所聽到的訊息無外乎有誰被抓了,有誰死了(且死得蹊蹺),這些情況顯而易見,從一條街傳到另一條街,黑衣警察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他們要處理對國家的更大的威脅,要追蹤可能危害到國家安全的、用心險惡的敵人,沒有時間關心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人工智慧和基層法官就足以應對了。

對普通人來說,基層法官是一種危險的職業。

他們用自己的嘴說話,說出的卻不是自己的思想——不是任何人的思想。他們是法律的代行者,卻選擇性遺忘了法律應當公正。他們判罰的案件不多,因為更多的案子甚至沒有立案的文件,便掩埋在黑衣警察的刑訊室那不見天日的黑暗裡。在他們的法庭上只有檢察官,沒有辯護律師。開庭幾乎是流水線操作:偷竊配給食物?好的判你十年,啪,一錘定音。藏匿並閱讀禁書?好的三十年,啪,一錘定音。組織非法集會?大逆不道,死刑,啪,一錘定音。不健康娛樂?好的十五年,進去前先遊個街,高帽子戴起來、陰陽頭剃一個,啪,一錘定音。婚前性行為?女的還懷孕了?看在懷孕的份上男的五年女的生完孩子關三年,啪,一錘定音。家暴男把老婆打死了?哦,這個… …這個情節也不算太嚴重嘛,虐待罪,判你八年好了,獄中好好表現,四年就能出來,啪,一錘定音。

也有基層法官自己被同僚「啪,一錘定音」,無非是執法時該判無期的判了有期(「他怎麼能讀莎士比亞?他家裡怎麼會有莎士比亞?!腐朽墮落的封資修宣傳呵!」),該判死刑的沒判死刑(「通姦可是死罪,這破鞋跟姦夫亂搞居然還曉得避孕」),於是判這法官勞動改造,發放內蒙草原南疆沙漠湖北幹校大興安嶺,啪,一錘定音。

單位組織過老楊去旁聽庭審,高級人民法院,法槌舉起又落下,像菜刀落在砧板,啪。

那天受審的是個官員,副處級別,年紀也輕。法官宣判他死刑,當日執行。官員被一左一右兩位法警押出被告席走向門口,神色瘋癲,一路唱著:

「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 ― 」

「漢」字尚未出口,他便被人捂住嘴,掙扎幾下,再沒能發出聲音。

老楊想,這官員沒比自己女兒大幾歲。幸運的是女人不能當官,女兒大約不用這麼死去。

 

老楊結婚早,趕上三胎政策頒佈前最後一輪生育率低谷。所謂三胎政策是指一對夫妻,除非有嚴重健康問題或者不孕不育,否則必須在女方滿三十六歲前生滿三胎。這個年紀標準符合優生優育原則、三胎規定長遠來看又能抵消國家人口的老齡化趨勢,甫一出臺便廣受媒體輿論好評。當然媒體掌控在誰手上不言自明,全國上下畢竟只能有一種聲音、一種思想,這種思想「來自人民、屬於人民」。

他那時候的規定是必須生滿二胎。老楊四十八歲,妻子比他小一歲,他倆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兒,已經結了婚,正懷著孕(這一輩的女性在二十二歲晚婚年齡到來前必須嫁人,二十五歲前必須生育第一胎),還有一個十六歲的兒子,仍在讀高中。女婿是政府指派的,四十一歲,年紀上來說差了十七歲,倒更像女兒的叔叔。政策優先滿足年紀較大的單身男性,雖說這個年代,老楊這個年紀的人,但凡讀過兩天書,都明白國內的適婚單身男性數量比女性多了幾千萬——這個資料當然不會顯示在人口普查的結果裡,像老楊的女兒就不可能知道。老楊也不可能特地去告訴她——萬一被人工智慧注意到了,不是被判「造謠傳謠」就是「洩露國家秘密」,八成是前者,畢竟我國人口性別比例無懈可擊,完美的一比一,哪裡容得卑鄙小人說三道四。

婚前女兒在國營工廠工作,拿男性工人一半的工資。女人是不能讀大學的,部級和廳級官員的女兒也許可以例外,但絕對輪不到老楊一個小小的科級工程師。老楊的女兒高中畢業後便做了流水線工,待到二十一歲,國家要她結婚,她便按慣例辭了職,搬去女婿家裡。女婿分配到的小公寓在城市的另一邊,老楊的公交卡裡雖然儲存了去到那個區域的行程,卻總是遇上地鐵和公車調度不良,至今也沒去過幾次。女兒也不常回娘家,而是在夫家專心備孕。老楊的妻子用終端和女兒通話,每次掛斷後都會偷偷抹眼淚。

「她說她很快樂、很滿足… …」妻子嚷泣道,「她怎麼可能會快樂呢?」

老楊想讓她別再說了,這話太危險了。假設被人工智慧注意到… …

他沒法開口。

 

他想起女兒小的時候,一切都風平浪靜,街上有奶茶鋪,手機能掃二維碼,能通過一個應用就打車、轉帳、買電影票——噢,那個時候街上也有電影院,也有網吧和火鍋店——他和妻大學畢業也沒幾年,牽著女兒的小手去早教中心。小夫妻倆薪水不多,早教中心水準也普通,但女兒每天都是高高興興的,跟著在早教中心打工的大學生大聲念床前明月光和 ABCDE ,一下課就像出膛炮彈般撲進妻的懷裡,嚷嚷著長大要當個飛行員,開飛機帶媽媽去倫敦和巴黎。

英國首都是倫敦,法國首都是巴黎,那美國首都是哪裡呀?他逗女兒。華―盛―頓―特―區―,女兒奶聲奶氣地拖長音喊。

真聰明,帶媽媽去歐洲,帶爸爸去美國,說定了。還是小楊的老楊笑得眼睛彎起來。

然後他抱起女兒,妻則拎著女兒的迪士尼公主小書包。一家三口一道去麥當勞,女兒要開心樂園餐,要甜筒和附送的玩具。女兒不可能再記得這些事。她上小學低年級時,還學了幾句古詩,到高年級,無論中國古代的李杜元白還是近代的魯迅老舍,抑或外國的契科夫歐亨利,統統都退出了語文課本。女兒也不記得哪伯一兩個英文單詞,早教課結束後她就再也沒有接觸過這些。

她和她的弟弟接受了相同的教育,與老楊、老楊的妻子和他們的同齡人所接受的完全不同的教育。

老楊給女兒打電話,女兒接了。

寒暄的話就那麼幾句,你好嗎我很好,寶寶好嗎寶寶也很好,媽怎麼樣她挺好的說等攢夠肉類配給就給你煲老鴨湯,很快便說盡了。老楊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最後沒話找話,問女兒身體還好嗎,難不難受,如果不舒服的話要及時就醫。

「生育是女人一生最好的恩賜、最重要的事。我不覺得痛苦。」終端螢幕上的女兒說,她的眼中有一種沉靜的狂熱。老楊心中一陣疼痛,他想起在女兒這個年紀的妻子。他本科畢業就工作,她則還在讀研,給初中生做英語家教,指導著學校劇社的學弟學妹,演過半個學期的「陰道獨白」。

「黨和國家需要更多的孩子、更年輕的社會,」女兒繼續說,老楊覺得她仿佛是個陌生人,「黨的需要就是我的意志。」

老楊不記得自己還跟女兒說了什麼,他很快掛斷了電話。

但「黨的需要就是我的意志」這句話,卻一直縈繞在老楊的腦海中。

老楊記得一個很有名的、說過這句話的人。那個人是個好人,做過很多好事,寫過很多篇日記,拍過很多張照片。後來他死了。

 

「這個月的正能量配額―」早餐結束,兒子坐在飯桌前,面對著對比度奇詭的粉紅色稿紙,皺著眉長歎。

「怎麼了?寫不出來?」老楊在看終端上的新聞推送,歐洲一片水深火熱,美帝一片火熱水深,非洲大地生靈塗炭,東南亞幾個小國蠢蠢欲動、不自量力。

「寫不出來。」兒子咬著筆帽,十分苦惱:「大力… …弘揚… …推動… …摒棄… …,這些都可以套用範本,但是一定要寫具體事例… …又不能不交,不交的話我和姐姐都要被記過,姐姐的配給又不算在我們家… …」

連坐,老楊想,果然有效、一針見血,古人誠不我欺。

兒子開始轉筆,像老楊高中時解物理題那樣地轉筆,並大放厥詞:「這些都是形式主義嘛!我們應當放眼星辰大海的征途,而不是區區的——」

老楊嚇一跳,忙喝止兒子:「不要命了你!」

兒子很委屈:「同學們都這麼說啊,我說說也不會怎樣… …」

老楊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又說:「三件正能量的小事,不難寫,你就寫個… …扶老太太過馬路、替腿腳不便的鄰居爺爺取飲用水… …」

兒子狂翻白眼:「那些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寫過啦!」

老楊歎了口氣。「你去我的房間,」他對兒子說,「衣櫃底層抽屜裡,還有幾本沒有上交的書。」

「裡面應該有一本小學生作文選… …西元二零零三年出版的,你爹我小時候用過的。翻記敘文那部分,有適合的就組織一下語言寫上去。」

兒子興高采烈地走了。

 

「這是什麼?」兒子問老楊。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書。

老楊在睡午覺。在週末,睡午覺與否的選擇是自由的,老楊苦中作樂,假裝心滿意足。

「書。」老楊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言簡意賅地回答。

「我當然知道這是書,」兒子不耐煩,[可上面的字我怎麼不認識?」

老楊嚇清醒了。

「哎呀,這是… …」他接過兒子手中的大部頭,英譯版的「堂 · 吉訶德」,他大學時收到的禮物,還破天荒地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假裝自己精讀課學有所成。

「這是 『 堂·吉訶德 』 ,文學作品,」他告訴兒子,完全忘記了手腕上佩戴的個人終端,「西班牙人寫的。」

「西班牙?」兒子疑惑。[歐洲的一個國家。]老楊耐心地解釋。

兒子思考了好一陣子:「歐洲的左不是我們的左,」最終他篤定地得出結論,「他們很快就會滅亡的。資本主義、普世價值… …」

從這部分開始就是鸚鵡學舌了。老楊覺得很悲哀,他記起自己高中時甚至能算半個民族主義者,但他無力嘲笑那時候的自己。

「西班牙人寫的書我為什麼看不懂?」兒子又問。

「這個,蝌蚪一樣的,」老楊隨意翻開內頁,指著一行字——拉曼查的貴族向風車舉起長矛——說,「是英文,你沒有學過。」

「西班牙人講英文? 」

「講西班牙語,」老楊說,「這本書是美國人從西班牙語翻譯成英文的… …」

他說了不應該說的話。

「十惡不赦的美帝國主義!」兒子的聲音陡然高亢起來,「你竟然看美國人寫的書!」

老楊想解釋,書到底不是美國人寫的,美國人只是翻譯,但兒子己經拿著書跑了。他唯當一聲甩上家門,留下老楊一人頹然地半躺半坐在沙發上。

 

老楊上了法庭,被告席,當然沒有辯護律師。

罪名是裡通外國,舉報者是他的兒子。

女兒剛剛生產,給老楊生了個外孫女。是女孩也好,老楊想,雖然二十歲出頭就必須嫁人、像她的母親一樣拼了命地生小孩,但她不用上大學,也就不用學英語、不會去圖書館、不會有機會接觸到讓她面臨危險的知識… …有時候,無知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什麼都不知道,也就什麼都不會奢望。

女兒抱著外孫女,和女婿還有兒子一起,坐在旁聽席。

妻子另案處理,此時戴著手銬,由法警監管,在一旁等待。

裡通外國,笑死人了,他不過在家裡留了一本英文書,還是世界名著。賽凡提斯的棺材板這下要按不住了——老楊不合時宜地想起這句過氣二十多年的玩笑話。

「大毒草… …封建貴族… …反革命… …資產階級腐朽墮落的生活方式… …」

基層法官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帶著某種虛幻的不真實。對此,老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 …被告,你是否認罪?」

最後這一句話他聽得真真切切。

「不。」

他答道,毫無悔改之意。

法官面色鐵青,當庭播放老楊的資料終端提取的錄音。

「三件正能量的小事,不難寫,你就寫個… …扶老太太過馬路、替腿腳不便的鄰居爺爺取飲用水… …」

「裡面應該有一本小學生作文選… …西元二零零三年出版的,你爹我小時候用過的。翻記敘文那部分,有適合的就組織一下語言寫上去。」

「正能量月報,」法官說,字正腔圓、擲地有聲,「應當是共和國每一位學生都必須完成的最崇高的使命,而被告大膽妄為,竟教唆其子杜撰月報內容… …所幸被告的兒子是一位優秀的無產階級戰士,革命覺悟高,他大義滅親… …」

裡通外國,老楊突然想起來,以前他去旁聽過的那起副處級的案子,罪名也是裡通外國。

副處幹了什麼來著,噢,他私下看了一部美國電影。

特別有名,老楊年輕的時候也看過,泰坦尼克號,結尾一大堆人聚在船尾,絕望地面對滑落進冰海的死亡命運。

「綜上所述,判處被告… …」還有個樂隊,對,四重奏,在大廳裡演奏到最後一刻… …「… …死刑。當庭執行。」

啪,一錘定音。

老楊聽見妻子絕望的哭泣聲,他想安慰她不要哭,不要為我難過。剛談戀愛時你送我的禮物,那本「堂 · 吉訶德」,你看我到現在都沒有丟。

但他知道自己的安慰毫無意義。

他眼神失焦,在旁聽席漫無目的尋找熟悉的面孔。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刻著深深的憎惡。他們必須這樣做,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的確相信老楊有罪,老楊不怪他們。

他看見了自己的女兒,抱著他沒能來得及好好看一眼的外孫女,女兒鄙夷地看著他,像看某種醜陋而可鄙的蟲豸。他想起女兒小時候,他從幼稚園接她回家,童稚的聲音一路背誦著「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 …音… …無改,鬢毛… … 衰… …」

女兒沒能成為飛行員,這 比兒子告發他的事實更使老楊難過。他也沒能跟兒子講講西班牙,講講托爾梅斯河畔的拉撒路、與風車作戰的堂吉訶德、佛拉明戈舞、安東尼·高迪在巴賽隆納留下的建築物。

法警押著他起身,他想起阿爾貝·加繆那篇「局外人」的最後一句:

「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為了使我感到不那麼孤獨,我還希望處決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來觀看,希望他們對我報以仇恨的喊叫聲。」

老楊昂起了頭。

「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

話音未落,法警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個人把他的頭按了下去。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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