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的自由:吞噬世界的新自由主義

 

五月編譯

編者按:從反世貿到質疑一帶一路, “新自由主義”一直是左翼聲討的對象。我們對與之相關的政治經濟現象都耳熟能詳——放鬆管制、緊縮政策、私有化、自貿協定等等,但甚少討論這種意識形態的起源和邏輯脈絡。香港雖然一直都奉行所謂自由放任,基本上即新自由主義政策,不過,其實香港從1970年代開始,又的確稍為偏離市場萬能論,開始提供一些公共福利(首先是公屋)。然而,從回歸開始,一切又重回舊政,甚至更為熱烈地擁護新自由主義。但對此港人普遍未能警覺,也不大明白新自由主義的來龍去脈。最近英國《衛報》刊登的一篇文章(英文原文),正好涉及這一方面,我們編譯了其中部分內容,希望可以對現行體制的反叛者有所幫助。


“新自由主義”開始成為支撐政府政策的意識形態,是在英美兩國分別由戴卓爾和列根執政的上世紀八十年代,但這一思想其實早在三十年代就已出現。不過,以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為代表的早期新自由主義者們,目的並不是給政府出謀劃策或為富人辯護,而是要解決“知識的客觀性”這一哲學問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市場可以被認作是一個能夠揭示客觀真相的頭腦。

以亞當·斯密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義者雖然推崇市場這一“無形的手”,但也對完全由市場統治的社會感到擔憂,認為個人美德不可或缺。而哈耶克則認為這種擔憂沒有必要:他首先假設幾乎所有人類活動都是經濟計算,因此可以同化為一系列概念,包括財富,價值,交換,成本等,其中最重要的價格;價格是根據需求和效用來高效分配稀缺資源的手段,受制於供需關係;而市場不僅僅是社會的一個層面,它就是社會本身;身處其內的人類個體只要自由競爭,追求自身利益,獲取稀缺資源,市場就能辨別出哪些人和東西是有價值的。換言之,市場是一個無所不知的頭腦,能計算出人類個體無法掌握的客觀真相。

這套思想體系還認為,唯一能威脅到市場的就是極權主義,因為後者會使市場和競爭不自由。古典自由主義者認為不干預市場的小政府就足以保護“自由”,而新自由主義之“新”則在於,政府必須積極介入,主動消滅一切威脅“自由”的因素(實踐中就是政府之間簽訂自貿協定、IMF強迫小國實行緊縮政策等行為)。

但是,當年新自由主義問世之後,卻很快無人問津,因為當時如日中天的經濟學思想是凱恩斯主義。後者認為,市場只是實現社會目的的手段,而非社會目的本身,因此政府應該管理、規範市場,以達到提供就業、提高福利、保持增長等目的。而奉行凱恩斯主義,也幫助二戰後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維持了將近三十年的經濟繁榮。

可是到了七十年代,經濟危機再次來臨。為了把危機轉嫁給工人階級,資產階級提出了削減社會福利、減稅、放鬆監管等要求。新自由主義這才被政客們想起,成為用來扭轉凱恩斯主義觀念的意識形態武器。而IMF去年發表的一份報告也承認了“新自由主義路線”確實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成為政府的施政方針。

新自由主義成為主流意識形態的後果,不僅僅是一系列右翼的經濟政策,它還潛移默化地為我們的一切實踐和信仰設置了一個前提——既然社會本身就是市場,那麼競爭也應是人類活動唯一合理的組織原則。於是乎,公民社會,良知,普選,結社、出版、宗教的自由,個人尊嚴等非經濟層面的價值,都成了無足輕重的東西——這些無法以價格來衡量的價值,在哈耶克和其他新自由主義者眼中,只是意見、偏好、民俗或迷信;而人本身,則是利潤和損失的計算器,而非不可剝奪的權利和義務的承擔者。

哈耶克堅信他的理論解釋了主觀人性與客觀自然之間的聯繫。但是,如果價格系統是全知全能的社會手段,那麼人類為自己的行為和信仰提供理由的能力就變得一文不值。於是乎在當代社會,演算法和市場取代了我們的思想和意志——人人都追求著一種僵屍般的理想化經濟模式,公共空間也不再是深思和激辯的空間,而成了“點擊、點贊和轉發”的市場。

根據哈耶克的邏輯,如果沒有市場的承認,人類的主觀性表達也就沒有意義——這被密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稱為相對主義——唯一的客觀事實是由市場決定的,所有其他價值都只是意見(opinion)。然而這種相對主義卻並無太大意義。確實,所有人性的追求都缺乏自然科學的那種絕對性,也不能期望得到科學證明,但這並不意味著人類會放棄這些追求。

新自由主義雖然成為了主流意識形態,但卻無法阻止社會滑向它原本想要對抗的方向——集權主義,政治混亂,法西斯主義,都開始重新出現。這是因為,將社會重構為巨型市場,導致大眾喪失了思辨的能力,於是在面對市場無法解決的棘手問題的時候,就只好希求有強人來給他們提供解決方案。於是,強權成為了真正的主導者。

今天的世界,新自由主義已經取得了無與倫比的勝利。但幸運的是,那些無法被市場定價的人文價值,比如公共精神、良知和對正義的渴望,並沒有完全消失。因此,我們或許還有機會在世界被完全吞噬之前改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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