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欲壓歐羅巴 ——簡述歐洲極右勢力近年的崛起(下)

文:顧曉菲

前文講到,2017年奧地利、德國和法國的極右黨都在大選中取得了不俗成績。另外,沒提到的還有荷蘭,極右的自由黨(Partij voor de Vrijheid)也在去年眾議院選舉中斬獲20席(共150個席位),成為第二大黨;原居第二的工黨(Partij van de Arbeid)失掉29席,排名跌至第七,也間接驗證了荷蘭政治的右轉。

進入2018年,歐洲極右崛起的危機仍在繼續,首當其衝的就是3月4日舉行的義大利大選。極右的北方聯盟(Lega Nord)領袖馬特奧·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喊出了“義大利優先”的口號,意欲衝擊總理寶座。但其所屬的中右翼聯盟得票不滿40%,根據法律不足以組成政府。所以,義大利大選結果仍是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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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聯盟領袖薩爾維尼和該黨的反移民/難民口號——“停止入侵,我們的人民優先!”

 

義大利

作為法西斯主義發源地,義大利自1922年起就處於法西斯政府統治之下。二戰後,西方盟國出於遏制共產主義運動的目的,並未禁絕法西斯政黨(憲法禁令只是一紙空文)。比如在1946年,墨索里尼政府的餘孽就成立了義大利社會運動黨(Movimento Sociale Italiano,簡稱MSI)。依靠地主和資產階級的支持,MSI在1948年的大選中贏得7個眾議院和1個參議院席位。人們熟知的“納粹禮”(見題圖),也是起源於義大利,而且至今在該國並不違法。

在這樣的環境下,義大利的極右團體層出不窮,比較出名的有三色火焰(Fiamma Tricolore)、卡薩龐德(CasaPound)、國民先鋒隊(Avanguardia Nazionale)、新秩序(Ordine Nuovo)等。光看名字,就能讓人感覺到濃重的新納粹色彩;其策略也不乏炸彈襲擊這樣的極端暴力行為。因此,它們往往在政治上處於非常邊緣的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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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龐德的遊行隊伍,旗幟中紅黑白的色彩搭配和納粹萬字旗十分相似。

而北方聯盟則不同。正式成立於1991年的該黨,原本是一系列地方黨派的競選聯盟,為的是反對羅馬中央集權,爭取北部省份更多自治。義大利南北經濟發展不均衡,其中北方的倫巴第(首府為米蘭)和威尼托(首府為威尼斯)兩省的GDP,就約占全國的30%;反觀南部一些省份,則長期依賴中央政府和歐盟補貼。依靠下屬地方黨派在北方省份的多年經營,北方聯盟在1992大選後一躍成為議會第四大黨。

為了盡可能吸收北方各個階層的選票,該黨過去一直走中間派的民粹路線。雖然在本次大選之前,該黨就曾和貝盧斯科尼領導的右翼政黨多次結盟,但其內部也存在由前社會黨[1]和意共[2]成員組成的左翼派別。但薩爾維尼於2013年競得黨魁之位,無疑標誌著該黨右翼的勝利。

在經濟方面,薩爾維尼主張減稅、單一稅、財政聯邦制和貿易保護主義——這些無疑仍舊切合北方大資本家的利益;在社會問題方面,他反對同性戀婚姻,主張嚴控移民和難民。而最後這點也在本次右翼聯盟的移民政綱中得到體現:驅逐遣返義大利境內所有非法移民;加強邊境管控及拒簽力度;廢止並停止接受政治避難及“人道主義保護”移民申請。

在薩爾維尼領導下,北方聯盟開始淡化其地區性色彩,比如在競選標誌中移除“北方”字樣,強調義大利民族主義(從反歐盟/歐元的角度),以及在南部發展姐妹黨“我們與薩爾維尼在一起(Noi con Salvini)”。此外,他還和前文提到的其他歐洲極右黨,包括奧地利自由黨、法國國民陣線、荷蘭自由黨等,建立了聯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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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聯盟本次大選的競選標誌,“Nord(北方)”已被移除,只剩“Lega(聯盟)”一詞。

可以說,義大利極右勢力的這次崛起,使用了將原有中右政黨改造為自身平臺的方法。這樣做既沒有“法西斯主義”的歷史包袱,又比建立新黨省時省力,可以立竿見影取得選舉成績。

另外,有人認為此次大選得票最多的五星運動(Movimento 5 Stelle)也屬於極右政黨——這在其移民政策方面最為明顯。但是,該黨在其他方面的政綱又頗具進步色彩:提高最低工資;增加失業、養老津貼;提倡水資源公有化,反對污染性的垃圾焚化;反對現行政府體制,提倡直接民主;取消政府對私立學校的財政支持等等。

實際上,該黨的成員和支持者來源十分駁雜,左中右皆有,最大的共同點是對主流政黨的不滿。而去中心化的組織模式,又令其政策走向並不明朗。因此,現在給它貼上左或右的標籤還為時尚早。很有可能,極右勢力會試圖將其改造為自身平臺。亦有可能,隨著大選後成為執政黨之一,五星運動內部的左右分歧會逐漸凸顯,並最終導致分裂。

 

為什麼歐洲極右會崛起

雖然拒絕難民和疑歐主義是現時極右黨最顯著的特徵,但卻不是極右崛起的根本原因。

作為殖民主義的發源地,歐洲與原殖民地國家的相互移民一直非常頻繁。十七世紀前往美洲大陸的歐洲白人,既有受到宗教迫害的“難民”,也有為了煙草、皮毛和黃金貿易的“經濟移民”;二戰後大量亞非國家人口,從富裕階層到工人移居歐洲;冷戰結束後更有大量來自東歐的移民工人進入西歐。而現在的歐洲,由於老齡化嚴重,本來每年也會接受上百萬移民和幾十萬難民。雖然難民數量在2015和2016年出現了激增,但區區幾百萬人,不論從政治還是經濟角度來看,都不會給總人口超過五億的歐盟帶來無法承受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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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2016年歐盟範圍內難民申請數量變化 

 

至於對歐盟的批評,更不是極右的專利,左派早就指出歐盟是由少數強國主導的資產階級統治工具,而且也曾多次建立替代方案——為促進各國工人聯合和革命的幾次工人國際運動就都發源於歐洲。當然,在過去幾十年裡和中右政黨輪流執政的歐洲各國社會民主黨,早已成為了資產階級的幫兇,自然不會從工人階級的角度來抨擊歐盟,於是將話語權拱手讓予極右。而希臘激進左翼聯盟(SYRIZA)在2012和2015年選舉取得的勝利則說明,如果左翼站出來反對歐盟的緊縮政策,就可以遏制極右崛起—雖然希臘激進左翼聯盟結果背叛了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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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極右黨金色黎明——由於左翼的堅決阻擊,未能像前文所述的其他極右黨那樣取得選舉成功。

2009年開始爆發的歐洲債務危機,給歐洲經濟帶來了嚴重衝擊,歐盟內部就如何應對爭吵不斷,各國主流執政黨達成一致的是讓工人階級來承擔苦果。於是乎,失業率升高、福利削減、大規模裁員等情況紛紛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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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盟過去十年的經濟增長率——可見現在只是勉強恢復到歐債危機爆發前的水準。

在談及三十年代法西斯主義崛起時,托洛茨基曾寫道:“法西斯的基礎,是建在那些直接高於無產階級而又常常懼怕墮入無產階級行列中的各階級之上”[3];“在資產階級開始解體而經濟前景毫無出路時,小資產階級就會奮力爭取,企圖將自己從舊主人和統治者的腳鐐束縛中掙脫出來……當社會危機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嚴重地步時,一個特殊的政黨就會適時出現,它以明確的目標來鼓動小資產階級群眾到狂熱地步,並引導他們把仇恨與自身的絕望發洩到無產階級身上。”[4]

現在歐洲的小資產階級和中產階級,無疑已經對主流資產階級政黨非常不滿,擔心自己會成為接下來的犧牲品,紛紛聚攏到極右黨周圍;後者也正在用難民和脫歐的議題將他們一步步鼓動至狂熱。而大資產階級也擔心,工人對改良派社會民主黨的失望,會導致激進左翼崛起,所以樂於見到右翼民粹主義來抵消這一趨勢。

但歐洲的危機還沒有到資產階級束手無策的地步——經濟在2017年全面復蘇,增長率到達十年來最高。所以筆者認為,歐洲的統治階級會繼續利用極右勢力來分化工人階級、轉移社會矛盾,但暫時不會允許其像三十年代那個直接掌權。法國國民陣線在大選第二輪遭遇資產階級阻擊,德國默克爾繼續連任,都是例證。

而且,面對美國、中國甚至俄羅斯等外部競爭對手,一個分裂的歐洲無疑會處於劣勢。從這點出發,德法等帝國主義國家也無法容忍“脫歐派”的極右掌權。但是,從上文提到的政黨可以看出,歐洲的極右勢力正在變得越來越靈活,它們既然可以把反猶調整為反穆,也可以將疑歐主義調整為別的政策——比如排外的大歐洲民族主義。

過去一百年的歷史警告我們,極右思潮的崛起,不管其最初是如何偽裝的,最終都會對工人階級露出獠牙。即使現在統治階級尚未完全放鬆對其約束,但歐陸上空的滾滾黑雲,以及世界其他地方的種種跡象,都已經不容忽視。左翼必須要重新思考對策和組織反擊,才能不重蹈三十年代的覆轍!


[1] 意大利社会黨(Partito Socialista Italiano)成立于1892年,曾是该国最大的左翼黨,直到二战后才被意共超越。该黨于1994年解体,现在的意大利社会黨是2011年重组而来的,但依然秉持社会民主主义。

[2] 意共(Partito Comunista Italiano)曾经是西欧最大的共产黨,成立于1943年,深受斯大林主义影响,于1991年解体,大部分黨员改组为左翼民主黨(Partito Democratico della Sinistra)。后者如今也不复存在,而是与其他左翼黨一步步融合为了今天的民主黨(Partito Democratico)。

[3] 《论德国法西斯主义》,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german_fascism/00.htm

[4] 《法西斯主义——它是什么?如何来对付它?》,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Trotsky/about-FASCISM/07.htm


延伸閱讀:
黑雲欲壓歐羅巴 ——簡述歐洲極右勢力近年的崛起(上)
黑雲欲壓歐羅巴 ——簡述歐洲極右勢力近年的崛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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