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工人中去的學生 —沈夢雨的維權路

文:錢本立

今年六月,廣州日弘機電有限公司的工人贏得了一次集體協商勝利。此前,公司以購買設備造成利潤下降為由,意圖壓低2018年的漲薪幅度和年終獎。工人聞訊後首次在該廠以“一人一票”的方式選出了自己的談判代表,從而使集體協商沒有成為資方操縱的遊戲。最終,漲薪幅度由資方最初提出的每月1.66%變為6%加200元,年終獎也由3.5個月變為4個月加X(X跟公司業績掛鉤)。另外,在談判期間工人還爭取到讓資方補繳工人在勞務派遣期間的住房公積金。

這一勝利之所以廣為人知,是因為工人民主選出的代表——沈夢雨,將這一事件寫成文章,發表在微信公眾號“夢雨有話說”上[1]。但是,在談判勝利之前,她卻於5月28日被廠工會取消了代表資格,並於同一天被資方解雇。

勞工積極分子之路

根據其文章自述,沈夢雨在廣州中山大學讀書期間接觸到了同情、支持工人的種種思想,並成為一名左傾的學生積極分子。大學期間,她親身瞭解了珠三角地區工人的生活狀況,也參加過一些行動——比如支援廣州大學城環衛工人維權和連署要求當局釋放女權活躍分子的公開信

2015年,沈夢雨碩士畢業。她在文章中描述了自己之所以會進入日弘成為基層工人的心路歷程:

既得利益者?!這個詞深深地刺痛了我。

是啊,因為投胎在一個小康之家,從小衣食無憂、享受優質教育資源、未來一片光明,我就理所應當享受這一切嗎?

那一刻,我開始審視自己,審視滿教室前途無量的中大學子;我開始反思,反思珠三角每年被切下的4萬根斷指,反思2.8億為城市獻出青春卻留不下來的“農民工”!

……辛勤勞動的工人不應該被粗暴對待,我,要一直跟工人在一起,尋回失去的尊嚴和權利。

……為了一直跟工人站在一起,“成為工人”就成了我的首要選擇。

在此後兩年多的日子裡,她實踐了自己選擇,盡力幫助身邊工友,也贏得了後者的信任和友誼。值得注意的是,根據“時代先鋒”網站的事件記錄,沈夢雨是在事先不知情的情況在由工友微信票選推舉為代表候選人的(見下圖),其在工友中的聲望可見一斑。

38022287_1049511531923958_2457567870020747264_n

成為代表後,她認真收集工友意見,總結工友要求;雖然資方以此為理由對她打壓,但她據理力爭,毫不退縮。雖然筆者無法得知沈夢雨在第一輪正式協商中的表現,但她應該是一個讓對手感到辣手的談判家,否則資方也不會那麼急著要將她徹底趕走。

熟悉中國勞工鬥爭的人,應該對這個結局不會意外。沈夢雨也沒有就此放棄,她寫文章聲討無良企業,申請勞動仲裁,給市總工會和相關政府部門寫公開信,還和工友一起去法院起訴日弘工會。雖然這些努力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為她自己討回公道,但卻讓這場勞資衝突進入了公眾視野——讓人看到即使在經濟最發達地區的外資企業裡,工人的狀況依然糟糕;而官方工會則一如既往地堅定站在資本一方。

失去工作的沈夢雨依然是一名活躍的勞工積極分子。七月,深圳佳士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工人因要求組建工會而遭當地警方拘捕毆打,於是發起了連續數日的抗議活動。沈夢雨28日也來到抗議現場聲援,並公開演說譴責暴行,還被警方扣留數個小時

只要進廠才是和工人在一起?

沈夢雨的品格和信念無疑令人敬仰,其職業選擇也無可厚非。至於碩士學位浪費之說,只不過是“只有賺大錢才算成功”的中國主流價值觀的反應。接受高等教育在今日之社會應是天賦人權,人家怎麼用是自己的事,而且她在大學學到的東西將來在工運之中大有用武之地也未嘗不會。

但是,我們也不能因此產生一種誤解,認為只有進入工廠才算成為工人。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工人階級是那些靠出賣勞動力(包括體力和腦力)謀生、不擁有生產資料,勞動成果大部分被資產階級剝削,並為社會創造主要財富的階層。雖然在馬克思的時代,體力勞動者(藍領工人)是工人階級的主體,但如今已今非昔比,不但出現了大量過去沒有的新崗位,在一些發達國家,藍領工人甚至成為少數。而且,即使是藍領工作,也不一定都在工廠(比如快遞員、護士、服務員等)。

的確,就目前的中國來說,工廠工人的鬥爭最多,特別是製造業。而歷史上的工人革命(比如俄國革命),主力也是工廠工人。相信這都是沈夢雨選擇進廠的原因。但時代是在變化的。1917年彼得格勒鋼鐵廠的工人一罷工,前線沙俄軍隊的槍彈就要供應不上。但今天的工人其實手段更多,幾百個吊車工人可以癱瘓一座港口,幾十個塔臺工人可以讓一座機場關閉,幾個程式師敲敲鍵盤就可以讓一個公司癱瘓。當然,因為這些手段太過強大,在專制國家必然會遭到國家機器的無情打壓,所以平時很難實施。但如果遇上社會變革的大時代,這些工人的行動的威力,是毫不遜色于工廠工人的。

即使不是要害部門的非工廠工人,也可以用罷工來爭取更好的待遇。在有工會自由的國家,教師、醫護人員或物流工人採取工業行動或在集體談判期間威脅採取工業行動都是家常便飯。其實,中國的白領工人很少罷工,不正說明辦公室裡也需要一些左翼的鼓舞麼?

38072430_1049511645257280_5808063186091376640_n

上圖:2012年芝加哥教師大罷工,兩萬六千名教師參與,走上街頭的支持者更是不計其數。

所以,左翼學生大可不必因為沒有進工廠,就感覺自己不夠激進,不能真正與工人在一起。因為,除了少數大富之家和特權階層的孩子,一般大學生畢業後找到的工作都不會是“中產階級”或“管理層”的,你的同事們大多也不過是衣著更為光鮮、條件更為舒適的工人而已(而且白領工作也未必不辛苦,而且大多沒有加班費)。如果有心,自然能起到啟迪、組織工友的作用。當然,如果去積極鬥爭(要求組建工會、集體談判等),也會像沈夢雨一樣遭到老闆打壓。即使沒有鬥爭條件,可以關注、支持其他工人的鬥爭(如果薪水高,多捐點錢給罷工工人其實也是很大幫助)。總而言之,並不是說找了一份辦公室的工作就成了左翼的逃兵。

組織的重要性

雖然作為外人,很多事都要靠猜測,但筆者相信沈夢雨是有同志的。左翼之路不是為了減少身為“既得利益者”的負罪感的苦修,而是要有計劃有目標地改變社會——個人單打獨鬥是很難有成效也很難堅持的。

在目前的政治環境下,組織是個敏感詞。但沒有人是萬能金剛,如果進入工廠融入工人是改變社會的計畫的一部分,就必須有一班志同道合者提供協助:比如商討鬥爭策略,撰寫宣傳文案,如有打壓聯絡他人聲援,如遇解雇籌集衣食所需,如遭抓捕設法營救等等。否則的話,就是列寧再世,也很難在今天的中國工廠作為左翼長期堅持下去——不是為了生存放棄鬥爭,就是被列入黑名單再也無法入廠。

雖然沈夢雨和她的同志們在很多方面,比如融工策略、對社會矛盾的分析和改變社會的方向等,不一定會得到所有左翼的認同,但他們確實有值得稱道的地方。將年輕學生塑造成出色的勞工積極分子,並確保其在受到打壓後不陷入窘境且仍能繼續活躍,無疑是一種成就。

當然,能否複製這種成就還有待商榷。比如,沈夢雨的學生時代(按其2015年研究生畢業來算,應該是2008年左右考上大學),政府對大學的管控相對今天要寬鬆不少——沒有微信群裡的眼線,沒有密不透風的防火牆,沒有讓人無所遁形的大資料科技,而教育者也相對敢言(今天則有被打小報告丟飯碗的風險)——這使得體制外的學生團體不難在校園裡生存。但今年的廣州工業大學讀書會事件讓人看到,即使是信奉馬克思主義的學生團體,如今也不為自稱馬克思主義的政黨所容忍。

37961319_1049511725257272_7617129567517409280_n

但是,在社會矛盾愈發尖銳、熱點事件(比如疫苗、貿易戰、Me Too等等)層出不窮的今天,會思考的年輕人其實更容易接受激進政治思想(當然左右都有可能)。所以,對於組織建設來說,如今應該是風險與機遇並存的時代。

[1] 该公众号已被封禁,但其文章在网上广泛转载,合集可见此处:https://www.shidaixianfeng.tk/archives/12075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