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李民騏新書《中國與二十一世紀危機》

作者:Bai Ruixue

譯者:五月

英文原文

 

李民騏最新著作《中國與二十一世紀危機》(China and the 21st Century Crisis),繼續了其2008年所著《中國崛起與資本主義世界經濟的消亡》(The Rise of China and the Demise of the Capitalist World Economy)一書的主題,可被視為是其先前觀點的擴展。舊作中,李民騏認為中國的崛起將導致中國和全球資本主義出現危機,並且“不太可能在資本主義的歷史框架內得以解決”(p41[1])。其新書則就危機預測得更為緊迫,而且不只是提前了發生時間,還為其論述提供更多論據和時間表,而結論是中國到了2020年左右,其經濟、社會與環境的矛盾就會同時出現。李民騏預測,由此而造成的後果,是到了2050年,“世界大部分地區將開始實行一個或若干個根本不同於目前全球資本主義制度的經濟制度”,“社會主義將會在二十一世紀實現” (p192)。

中國經濟當下的一些問題時常為人們所提及,比如增速減緩(雖然速度依然很快)和去年的股市危機;在這種情況下,李民騏的預測似乎令人嚮往的,或者看起來非常可能實現。雖然筆者也很希望這些預測結果是正確的,但是,不得不指出,李民騏的論述存在一些問題,包括對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的理解以及如何達成的方法。這些問題令我們不得不警惕他所預示的東西。

首先要注意的是這一時間框架和他的預測基礎。李民騏的的分析大量借鑒了世界體系理論。關於這種理論優缺點的爭論暫且不表,單看他在新書中的運用,就有許多與前作不一致之處,令我們有理由質疑其預測的確定性。在2008年的著作中,李民騏認為中國是一個“貧窮的半邊緣”的國家,但正在“迅速變成富裕的半邊緣”國家(李民騏,2008, pp96-98)。8年後的2016年,他的分析卻令人感覺中國的地位似乎已降級為邊緣國家,因為他寫道:雖然中國會在十年內成為半邊緣國家,而且巨大的經濟和人口規模會使其對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運轉產生顯著影響,但是,“總體而言,中國仍將是一個處於資本主義世界體系週邊的經濟體”(李民騏,2016,p75 )。雖然結論都是資本主義制度會消亡,但兩本書出發點的不一致,特別是考慮到新書中增加(而不是減少)的緊迫感,就使得其理論基礎不太穩固,進而令我們有理由質疑他所做預測的可靠性。作者並沒有在新書中對重新定義中國地位作出解釋。但是,在更廣義的層面上,他認為腐敗加劇和新自由主義經濟改革削弱了中國,造成了一些類似許多其他邊緣國家的國內政治和社會條件。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或者說有些矛盾的地方),雖然李民騏新書的框架更大,但他在書中卻提到,如今中國必然要面對的這場危機,曾經有機會被一個人單槍匹馬地阻止,這個人就是原重慶市市委書記薄熙來。對於李民騏來說,這位落難英雄曾經是可能力挽狂瀾的唯一希望。李民騏讚揚薄熙來的一系列行動,包括反腐反黑、唱紅歌以及推行政府主導的經濟發展模式,並認為這些行動促成了經濟高速增長;而上述行動也把薄熙來塑造成未來中國另一種可能的代表以及反對新自由主義發展模式的領袖。因此,薄熙來在書中被認為是代表了 “以相對和平的方式解決中國快速升級的經濟和社會矛盾的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p38)。

耐人尋味的是,李民騏並沒有提到薄熙來重慶之前的履歷。如果提到的話,那麼以下的一段就應該包括在內:薄熙來曾在本世紀初任遼寧省省長,當時遼陽市工人抗議國企重組,就是在他的治下被鎮壓的。這一事件如果被提及,那麼薄熙來任何所謂的成果都會受到質疑。[2]當年,面對裁員,以及相關的工廠和當地政府的違法和腐敗行為,遼陽鐵合金廠的工人曾經通過公開信向薄熙來求援[3];但工人的抗議活動仍遭到暴力鎮壓,兩名工人領袖也隨後被判刑,罪名是“顛覆國家政權”。因此,薄熙來絕對不是能把中國工人階級從資本主義的弊病中拯救出來的英雄。正相反,他實際上也是這些弊病的製造者。

薄熙來的派系或許因為推行與新自由主義者稍為不同的政策而被推許—或至少表面如此。他也善用一套能把過去生活理想化的語言來包裝自己。但是,即使在所謂的“重慶模式”之下,他也並沒有打算與資本主義決裂。在鼓勵諸如富士康和惠普這樣的跨國公司來渝投資的同時,薄熙來的土地轉讓政策也被批評為不規範、缺乏透明度以及讓重慶最大的地產商們從中受益。[4]因此,薄派官僚掌權,對中國的資本主義危機、以及對根據李民騏的邏輯擴展出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危機來說,真正意味著什麼,都是是需要質疑的。

在新書靠近結尾之處,李民騏認為中國的命運已成定局,並呈現了即將來臨的中國資本主義危機可能造成的三種政治未來的腳本。但是,他首先否定了中共因民眾抗議而進行重大經濟社會改革並放棄新自由主義的這一腳本,因為他認為薄派遭到清洗之後,中共和國內外資產階級的利益已經深深融合在了一起。

那麼就只剩下兩條通往社會主義的路徑。首先是第二個腳本:人民革命推翻一黨專政,之後可能會有一段時間的自由議會民主,使資產階級保留影響力,但最終革命社會主義陣營會逐漸取得優勢,並建立起全國社會主義改造的基礎。其次是第三個腳本:發生政治和社會崩潰,甚至有可能是內戰,之後,地方工人政權就會出現,而當資本主義的權力無法解決持續的危機,革命的社會力量就得以壯大。

書中認為,長遠來講,後兩種腳本將(再次)促成建設(中國的)“一國社會主義”,而這時(的中國)可能不需再面對二十世紀那樣的挑戰,因為全球資本主義將在二十一世紀開始崩潰。如果經過社會主義革命的中國,再從全球體系“脫鉤”(delinks),並引發更多的社會主義革命,更會助長這一崩潰。然而,李民騏掩蓋了更加複雜和矛盾的全球形勢,使得該腳本再次構建在不穩固的基石之上,從而缺乏確定性。這不僅僅是因為該腳本隱含著國際主義的缺席。另外,它也沒有考慮到目前其他國家中資本和勞工之間的對立和力量變化。即使這些欠考慮之處都因深層次結構性危機的爆發而突然和徹底地得到改變, 也不能保證改變的結果是有利於革命社會主義力量的。

同時,在評論中國國內形勢(也是上述腳本的先決條件)時,李民騏將如今工人鬥爭的高漲對比為1848年之後的半個世紀,並聲稱工人階級革命的“幽靈”正再次出現在中國,而且未來幾年工人階級將變得更為激進,甚至會開始提出政治訴求。再次需要強調的是,這種情況雖然並非不可能,但絕不是必然的。今天的中國工人確實比他們的先輩更注重自身權益,這點從越來越多的集體抗議、罷工以及相關的訴求就能反映出來。此外,在經濟增長放緩時期,專制政府會更加擔憂這種動盪,於是便越來越多地使用國家暴力機關去扼殺真實卻最為高調的異見者。對女權主義者、律師和工運人士的鎮壓和逮捕就是例子。然而,要達到十九世紀後半葉歐洲工人運動的高度,即真正的工人組織能在社會中生根發芽並有效地組織工人鬥爭,中國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以上這些批評並不是說該書不能提供一些有關中國資本主義矛盾和其他問題的有用見解。書中詳細的經濟計算、公式和對未來的預測(這些也令該書不易讀),提供了豐富的資訊和統計資料來反映資本主義對人民和環境的破壞性影響,特別是有關氣候變化和石油峰值論的一章。確實,該書最大亮點之一就是作者重點強調了一個緊迫問題——全球資本主義經濟的過度需求已經造成了非常真實的氣候危機。他注意到,對石油和天然氣資源的不斷開採會帶來重大氣候災難,並將在二十一世紀末“開始破壞人類文明的物質基礎”(p137)。但不幸的是,作者並沒有隨之呼籲馬上在全球範圍採取行動;相反,他似乎認為只消坐等即將到來的危機在中國上演就行。

從某些方面來講,本書似乎在告訴讀者,所有要素都已就位,我們只需被動等待它們在中國展開,然後再擴展到世界其他地區。考慮到中國今天的地位,中國的資本主義危機確實極有可能對全球經濟產生深遠影響。但是,毋庸置疑的是,這種影響以及預期中的全球資本主義危機所造成的可能結果是多樣。所以,要想確保一個滿足人類需求和生態可持續發展的理想結果,就需要通過積極行動(並非照搬以往模式或依賴某派官僚)來塑造我們自己的未來,並將世界各地的工人鬥爭團結在一起(其中中國的工人鬥爭也是重要部分)。


[1] 如無特別說明,所有摘錄均來自其新書。

[2] 參見《我們要求無條件釋放兩名遼陽工人的聯合聲明》(We demand the Unconditional Release of the Liaoyang Two: Joint Statement),2003年6月18日,http://www.clb.org.hk/content/we-demand-unconditional-release-liaoyang-two

[3] 參見《致遼寧省長薄熙來的一封公開信》,2002年3月5日,http://www.clb.org.hk/content/%E8%BE%BD%E9%93%81%E7%A0%B4%E4%BA%A7%E8%81%8C%E5%B7%A5%E8%87%B4%E8%BE%BD%E5%AE%81%E7%9C%81%E9%95%BF%E8%96%84%E7%86%99%E6%9D%A5%E7%9A%84%E4%B8%80%E5%B0%81%E5%85%AC%E5%BC%80%E4%BF%A1-0。(譯者注:原文注釋給出的連結失效)

[4] 參見《“一城社會主義”的陷落以及中國換屆之爭》(The Fall of Socialism in One City And the Fight Over Succession in China),作者區龍宇,2012年11月9日,http://www.europe-solidaire.org/spip.php?article26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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