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向右:左翼勞工黨是如何失勢的?

作者︱Tomaz Mefano Fares

原載人民食物主權論壇

 

食物主權論壇

2019年1月1日,巴西剛當選的極右翼政治家博爾索納羅將正式就任總統。在一定意義上,這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上臺有諸多相似之處。

巴西是一個有長期無產階級鬥爭的國家,勞工黨也曾作為執政黨領導整個國家。然而,巴西勞工黨如何失去了民眾支持?巴西的左翼鬥爭又將何去何從?尤其是,作為巴西著名左翼社會運動團體之一的無地農民運動(MST)又將如何受到影響?

食物主權特推出本文,並將于明天推出“巴西極右上臺,左翼做何對策”一文,對上述問題進行討論,歡迎大家轉發、評論。

作者簡介:Tomaz來自巴西里約熱內盧,碩士畢業于北京大學歷史系,現于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讀農業發展攻讀博士學位。Tomaz曾做過里約熱內盧聯邦大學的學生會主席,也與無地農民運動有合作。

博爾索納羅:反同、歧視女性的

巴西極右翼新總統

今年,一位極右翼的政治家博爾索納羅當選巴西總統。此前,他曾擔任了二十七年的巴西國家議員。這位新總統因譴責兩位前總統盧拉和羅塞夫“推廣同性戀思想”而開始走紅。這兩位勞工黨前總統曾計畫在巴西的學校推廣性教育,不過有關項目並未付諸實施。博爾索納羅聲稱,巴西政府要給小學生每人發一本書,這本書是關於同性戀生活的。儘管這是一則假消息,但博爾索納羅卻名聲大躁,並與傳統道德和保守價值觀勢力勾結在一起。

博爾索納羅曾多次公開表示,女性的社會地位就應該比男性低。譬如,他認為女人生育時要請假,因此女人的工資理應比男人少。他在電視上接受採訪時“開玩笑地”說,他本人一共有四個孩子,前面三個是兒子,但最後一個由於他已經不夠強,所以才生了一個女兒。最近他跟另一位女議員吵架時說,這名女議員不夠漂亮,所以他不會強姦她。除了對女性的公然歧視外,博爾索納羅還多次詆毀巴西黑人、原住民、無家可歸的群體及歷史上其他受壓迫的人群。

但是為何博爾索納羅在巴西會擁有一定的支持者,或者說,他為何會在最近的巴西大選中獲勝?

首先,作為一個新建立的國家,巴西社會文化深受殖民時期保守天主教勢力的影響。儘管巴西人以熱情和開放聞名,但巴西在建國前的三百年都是葡萄牙的殖民地。殖民時期濃厚的天主教男性沙文主義文化至今仍對巴西產生著深遠影響。巴西是當今世界基督教和天主教教徒最多的國家。

其次,巴西種族歧視問題依然嚴重。殖民時期的巴西種植園曾大量使用來自非洲的奴隸從事勞動,這導致至今巴西社會中的黑人及婦女的社會地位依然低於白人。如今的巴西社會中,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持有種族歧視的價值觀,將歷史上的黑人所遭遇的不公平對待合理化。

當代巴西的階級鬥爭:巴西勞工黨

是如何失去民眾支持的?

更重要的是,這位新總統之所以能得到多數民眾的支持,與當代巴西的階級鬥爭狀況有著密切關聯。自上世紀以來,巴西無產階級曾多次組織起來反抗資本家,也遭遇多次打壓。比如上世紀六十年代,在古巴革命的影響下,巴西人民曾提出了土地改革和社會主義革命的方案,但在美國的幫助下巴西軍隊發動了政變,隨後巴西進入了長達20年的反共軍事獨裁時期。

在獨裁政府最後的日子裡(1980年代),巴西人民重新組織起來,建立了一系列左翼政黨或組織,如勞工黨(PT)、解放神學的青年組織 (Pastoral da Juventude)、工會聯盟(CUT)和無地農民運動(MST)。然而,隨著世界社會主義陣營瓦解,巴西資產階級再次鎮壓了社會和工人運動。1990年代,巴西政府開始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這一時期,巴西進行了私有化改革,公共資產轉移到極少數人的手裡。土地成為商品,並且土地集中化現象越發突出,社會貧富差距也越來越大。

本世紀初,巴西無產階級鬥爭的浪潮再起。但與以前不同,這次巴西工人運動和社會運動所支持的勞工黨通過國家選舉,成為執政黨。在盧拉和羅塞夫兩任勞工黨政府領導下,巴西經濟有所改善,貧困人口減少,巴西的國際聲望也有所提高。

然而,這些成就既不是通過工人運動或社會運動的傳統方式取得,也沒有通過群眾和無產階級的動員和組織而達成,而是執政黨通過與資產階級結盟實現的。

為了獲得國會的大多數席位,勞工黨與最大的右翼黨派(MDB)以及其它小黨派結盟,希望借此能夠同時確保政治穩定與推動社會改良,進而進一步地貫徹對人民有利的政策。

自2002至2014年,巴西底層民眾的確獲得了大量的銀行貸款,國家消費水準有所提高,但同時,巴西的四大銀行也獲得了歷史上最高的利潤。巴西無地農民獲得了一部分土地,小農也得到國家政府的支持;但同時,政府向大型農莊提供的補貼與貸款卻是小農的好幾倍。

巴西最大的土地所有者(注:南方的大土地所有者一般是上個世紀從歐洲移民過去的,沿海地區的大土地所有者通常是五百年前的葡萄牙殖民者,中部地區的大土地所有者則是從其他地方過去開墾形成,也有很多是大企業,例如四大糧商、日本的兩大企業、中國的一些企業和巴西自己的糧商購買土地形成)繼續擴大了他們的土地面積,全球四大糧商(食物主權注:美國ADM、美國邦吉、美國嘉吉、法國路易達孚)也進一步控制了巴西的農業產業鏈,這導致巴西農業集約化趨勢愈發顯著。

勞工黨執政期間,每年約一半的國家收入用於償還國內外的債務,而國家在社會服務上投入卻極少。因此,巴西的公共教育和醫療服務雖然有一定的提高,但也沒有明顯的改善。另外,勞工黨政府並沒有停止國有企業的私有化進程,沒有改變巴西不公平的稅收制度(有錢人付稅比率低,窮人付稅比率高),沒有停止國家對社會保險支出的減少,也沒有改善政治制度。

換言之,勞工黨政府若要推動土地改革就得先與巴西“土豪”協商,若要增加工人收入就得先與老闆協商,要推動政治民主化則得先與巴西“地方上的老政客”協商。而這最終的結果是——“讓老百姓活得開心一點,他們鬥爭能力也弱一點”。

當然,在這一時期裡,巴西工人運動和社會運動依然在繼續。無地農民運動在這段時期內不斷地佔據廢棄的土地,重舉土地改革的旗幟,但它只是作為一種輔助的力量存在,處在國家政策的邊緣地位,且越來越依靠政府。但在這段階級鬥爭緩和的時期內,與勞工黨結盟的保守組織與右翼組織反倒是發展迅速,巴西基督教的政治力量、軍隊內部的保守派、農業出口的利益集團、金融利益集團等階層不斷擴大了自身的影響力。

不過,“好景”不長。自2008世界經濟危機以來,巴西經濟遭遇瓶頸:外來投資減少,農產品出口的增長速度緩慢,工業產值開始下滑,國內市場也不景氣。巴西的政治局面也在持續惡化。2013年,上百萬人在巴西各地舉行遊行,要求政府提高社會福利。

勞工黨的經濟改革空間縮小,其社會凝聚力也逐漸微弱,它無法繼續一邊滿足社會底層階級的希望,另一邊向大資本提供其所需的優越待遇,它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領導群眾鬥爭。

為了繼續執政,勞工黨不斷向右翼勢力妥協,不僅提出減少對公共服務(教育、醫療等)的投資,還出臺了《恐怖分子法》(有助於逮捕“暴力的”遊行示威者)。勞工黨的妥協的確在一定程度上討好了巴西的資本家,但這並不能解決巴西經濟的主要問題。相反,這些舉措導致政府的正當性又一次受到衝擊。

巴西右派雖樂於看到勞工黨的妥協,但也不願繼續與勞工黨政府合作,並利用民眾對政府的失望情緒,提出彈劾總統的要求。巴西的工人運動和社會運動人士只能一邊反對勞工黨對右翼的妥協,一邊反對右翼對總統下臺的要求。

2016年,巴西國內外資本放棄與勞工黨合作,右派成功彈劾了羅塞夫總統,並且讓副總統特梅爾直接執政。在其執政的兩年時間內,特梅爾推行極端的新自由主義政策。他提出要在二十年內凍結國家所有的公共投資,修改了巴西的《勞動法》並詆毀勞動者,此外他還放鬆了國家對巴西石油資源的控制。

這一時期,巴西的工人運動和社會運動者不斷譴責特梅爾的政策對於普通民眾的危害,同時,社會主義與自由黨、巴西共產黨以及一些社會運動者(主要來自土著人運動和無家可歸者運動)也組織了廣泛的反對特梅爾的運動。

一些民眾開始恢復對勞工黨的支持,但勞工黨目前仍無法重新獲得國家的執政權。反之,極右翼勢力卻在勞工黨失敗的執政過程中不斷吸引了資本家和不斷增長的保守階層,並努力爭取了對於勞工黨失望與憤怒的群眾,代表極右翼勢力的博爾索納羅最終成功當選巴西新總統。

巴西左翼運動將何去何從?

極右翼勢力在2018年巴西總統大選過程中表現得異常活躍。博爾索納羅儘管擔任過很長時間的國家議員,但在大多數巴西人的印象中他是游離在政治之外的人,因為之前他並沒有直接參與過政府領導工作。在總統競選期間,博爾索納羅提出了一個激進的口號,直言要顛覆現有的政治體系。對於博爾索納羅和他的支持者而言,“顛覆現有的政治體系”就是打壓之前執政的勞工黨以及其它左翼組織。

隨著博爾索納羅的當選,巴西的左翼組織如今正遭遇著極大的衝擊與挑戰。無地農民運動(MST)是巴西著名的左翼社會運動團體之一。巴西的土地佔領運動興起於1970年代後期。它的興起與巴西70年代的經濟危機、解放神學和進步牧師的出現以及反軍事獨裁的鬥爭等背景緊密相關[1]。1984年1月,在Parana州Cascavel市召開的無土地農民運動會議,宣告MST正式成立[2]。

MST佔領土地的鬥爭主要分為兩個階段,即營地(camps)和定居點 (settlements)。MST通常先佔領私人公司或農場主的土地,形成營地,推動國家從農場主那裡接管,把私有土地收歸國有,然後分配給佔領的農戶,完成這一土改,營地才轉成定居點。從營地成為合法定居點,通常需要5-6年的佔領和鬥爭,而佔領期是鬥爭最激烈的時期。從1980年代至今,已經有1600多位農民被殺害[3]。

截止2015年,MST有12萬家庭生活在760個佔領營地,而MST定居點上有40萬家庭、約150萬人口、800萬公頃土地,相當於全國可耕地面積(3.5億公頃)的2.3%,占實際耕作面積(1.6億公頃)的5%[4]。

但MST佔領土地之後,並不是簡單地將土地分配給佔領農戶,也不是去實行一家一戶的“小農”生產,而是強調將佔領農戶組織起來。嚴海蓉在《巴西農民占地運動:21世紀的農民要什麼?》一文中寫道:“在MST的營地和定居點,當人們獲得了土地的民主化以後,人們已經開始用不同於主流的方式進行生產、生活、教育、自我組織、民主決策,踐行另類農業”[5]。

2001年,巴西前總統盧拉所代表的左翼政黨勞工黨上臺。雖然盧拉及其之後的羅塞夫政府並沒有真正有效地改變巴西農業的現有模式,也沒有進行徹底的土地改革,但無地農民運動的生存空間還是得到了部分改善。MST與政府之間也存在了配合與合作。

但MST沒有因為與政府的合作,就放棄自己的鬥爭路線。2000年前,MST的鬥爭對象是大農場主,但現在它更要面對跨國公司、銀行和金融資本。但這樣的衝突也使得MST的鬥爭和實踐更具有普遍的和全球性的意義。正如一位MST的成員說的,“我們是為了農村、也為了城市,為巴西、也為巴西以外的地方”[6]。

然而,隨著勞工黨執政的左翼政府的失勢,MST面臨著來自極右翼新政府的強烈衝擊。2018年10月,巴西米納吉拉斯州法院的法官下令,要求警察在一周之內驅逐當地一個有著20年歷史擁有著450個無地家庭的農場。

如今,MST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和無產階級的力量,要組織起來鬥爭,要舉起社會福利、民主和國家主權的旗幟,要再次爭取群眾的支持。雖然前路艱險,我們相信勝利是屬於巴西人民的!


注釋:

[1] Joao Pedro Stetile,Francisco de Oliveira;翻譯:劉元琪, “無地大軍——巴西無地農民運動”,《視界》,第10輯 。

[2]邱皇財,“巴西無土地農民運動(MST)介紹”,苦勞網,https://www.coolloud.org.tw/node/61302。

[3] 嚴海蓉,“巴西農民占地運動:21世紀的農民要什麼?”,人民食物主權,http://www.shiwuzq.com/portal.php?mod=view&aid=125。

[4] 同上。

[5] 同上。

[6]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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