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士事件引發新舊毛派大論爭

文:錢本立

編者按:大陸佳士工人抗爭及學生的聲援,不只引發大逮捕,而且在毛派之中引起老輩與青年之間的論爭。老輩毛派的主要代表是《紅色中國網》,之前稱爲《工人研究網》(被封)。青年毛派則主要是以學生爲主的《佳士工人聲援團》。這場爭論不只遠未結束,而且除卻意氣之爭部分,也有涉及對大陸形勢估計以及反對派的出路問題,值得社運人士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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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毛派給大眾的印象往往是民族主義、個人崇拜、支持中共、懷念文革等等。但其實毛派並非鐵板一塊,其中有些人就對現政權頗為不滿——他們認為中共已被資本家控制,拋棄了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思想;要想解決中國目前的種種問題,必須要有一場無產階級革命。

這些人給自己的定義是馬列毛左派[1]。根據紅色中國網發表的一篇文章,作為一種社會力量,馬列毛左派出現于本世紀初。當時其成員主要包括:國企反私有化鬥爭中產生的工人積極分子,體制內尚未完全放棄共產主義理想的中共黨員,原文革造反派積極分子,以及邊緣化小資產階級在意識形態上的代表;這些人我們姑且稱之為“老一代”。2012年以後,高校馬列毛左派小組的發展,又為該派注入了新鮮血液——高校學生和青年知識份子;我們可以稱之為“新一代”。

2018年的佳士事件表明,與中國其他左翼派別相比,馬列毛左派在組織性上無疑更勝一籌,是一支不容忽視的力量。但這一事件的種種後果,也在馬列毛左派內部引發了激烈辯論,顯示出老一代和新一代在政治和策略上存在重大分歧。

佳士事件時間線

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些辯論,我們要先簡單回顧一下佳士事件。

2018

3至7月:深圳佳士工廠發生了幾次反對非法廠規和管理層淩霸的抗爭。隨後幾位佳士工人決定建立工廠工會,並向官方工會相關支部尋求幫助。後者的回應是工人必須首先獲得管理層的同意。

7月10至18日:工人積極分子收集了89個支持組建工會的簽名,但隨後卻被管理層以不同理由相繼解雇。

7月20日:7名被解雇工人在廠外抗議,後被員警帶走,並在派出所遭受了身心虐待。其他工人趕到派出所外抗議,要求釋放七人,其中一些人又遭警方扣留。

7月21至27日:網上開始出現支持佳士工人的宣傳和動員。佳士廠和相關派出所外都發生了更多抗議活動,參與者主要是深圳的工廠工人。警方於27日抓捕了30名抗議者,其中包括一名學生。

7月28日至8月初:宣傳和動員升級。新老馬列毛左派、其他左派、各地勞工積極分子(包括港臺)、多所大學的學生以各種方式表達了聲援。海外媒體開始報導這一事件。“佳士工人聲援團”(以下簡稱“聲援團”)成立,其成員紛紛趕到深圳,並將抗議的主要目標鎖定為當地警方。

8月11日:聲援團發表致中共黨中央的公開信,稱“聲援團3000多名熱心人士,都是堅決擁護真正共產黨領導、堅決捍衛社會主義制度的正義之士”,而鎮壓者則是深圳的“黑心資本家”和“混入黨政系統的假共產黨”。同日,聲援團的現場組織者之一沈夢雨遭到綁架,引發了各方的新一輪譴責和聲援。

8月24日:警方突襲了聲援團在深圳和惠州交界處的臨時住所。60人被捕,其中50人是學生。其他城市的幾名馬列毛左派人士也于同一天被員警從辦公室或住所帶走。

11月9至11日:至少又有18名馬列毛左派人士在全國各地被抓。

後續發展

 

許多受馬列毛左派影響的校園團體都受到打壓。許多加入聲援團的學生(不管有沒有去過深圳)也遭到了清算,一些人甚至被迫退學。

2019

1月:聲援團官網發佈消息,稱廣東警方強迫四名聲援團成員岳昕、顧佳悅、沈夢雨及鄭永明拍攝了一段時長30分鐘的認罪視頻。國家安全部門約談其他聲援團成員時曾要求後者觀看此視頻。20日,又有至少五名勞工積極分子在深圳被抓,其中三人一個月後被正式逮捕。外界猜測這也與佳士事件有關,但此五人並非馬列毛左派。

3月:又有六名學生拍攝了認罪視頻。視頻中有人稱:佳士事件是“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會”一手策劃的,目的是在南方大搞工潮;從2016年8月開始,策劃者就已在篩選合適的工廠——以3個月為週期,安插臥底進廠後再伺機擾亂秩序;多間高校的學生組織都是該會的“下級”,目的是利用新生涉世未深的特點,誘使其走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道路。

老一代的批評

老一代馬列毛左派顯然不滿意新一代在佳士事件中的策略。最初的批評是非公開的,但新一代於去年11月公開發表了回應。因此,老一代也在紅色中國網上發出了給新一代的公開信

這封信首先指出,新一代的“小資產階級屬性已經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後果”,而且這些後果不僅表現在佳士事件當中。在社會實踐方面的表現還有:重視新工人,忽視老工人;重視南方沿海,忽視廣大內陸地區;重視資產階級的法律程序,忽視工人階級在實際鬥爭中產生的行之有效的辦法;重視媒體網路,輕視長期扎實的群眾工作。

信中接著寫道,佳士失敗的根本原因是小資產階級的“工運”路線:“首先要爭取普遍建立正規的、公開的工會,要爭取資產階級法律的批准(合法化),進而爭取建立資產階級民主。而建立工會的方法,則主要是要靠懂得馬列毛主義‘理論’的青年下廠,向工人積極分子‘灌輸’,發動工人開展鬥爭;而‘鬥爭’的方法,則實際上表現為向資本家請願,如被鎮壓,則向資產階級專政機關請願,如再被鎮壓,則企圖訴諸社會輿論的神奇力量。”

信中聲稱,這條路線或許在西方有效,但並不適合今天的中國。其理論如下:中國是世界資本主義體系中的半週邊國家,對大量廉價勞動力的剝削,是中國資本主義的命根子;只要資本主義規則仍在“正常”運行,資產階級還在“正常”統治,就決不可能聽任工人階級普遍、大量、公開、合法地組織可以作為工人經濟鬥爭有力工具的工會;如果未來資本主義統治在革命浪潮前無法維持,中國工人階級是有可能普遍提出工會要求的,但他們的要求肯定不會止於工會權利。根據上述理論,新一代要求官方工會協助佳士工人組建工會的基本訴求從一開始就是幻想。

老一代還認為,工人的最初抗議遭到當地警方打壓後,新一代犯了更多錯誤。其中之一,是幻想依靠左派聲援、海外輿論的壓力就可以讓資產階級政府回心轉意。信中指出,在今天的中國,輿論的力量是非常有限的;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對工人鬥爭起決定性作用的,是當時當地的階級力量對比。只有當工人對資本家和官僚構成真正威脅時——比如發起了可能造成重大經濟損失或影響當地官員晉升的有效罷工,對方才有可能讓步。另一個與此相關的錯誤,是新一代在失敗後指責他人“聲援”不夠。信中指出,盲目“聲援”並不能拯救運動,反而讓左派力量的一大部分完全暴露在資產階級面前,青年左派的很大一支更是幾乎全軍覆沒。

老一代的建議

在這封信中,老一代也闡述了他們心中中國無產階級解放的正確道路。

他們敦促新一代把關注重點從工會和資本主義民主轉移到無產階級革命的中心問題——政權問題。他們指出,在世界資本主義體系中,中國永遠無法由半邊緣國家崛起為核心國家。根據他們的定義,核心國家必然剝削其他國家,而且絕不可能出現多數人剝削少數人;所以作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中國必然無法剝削其他國家。無法成為核心國家,中國的資產階級就無法解決未來的經濟和政治危機。這種矛盾會造成革命形勢,但無產階級的力量卻不足以一下子取得全國勝利,於是必然有一個或許會跨度幾十年的過渡時期。在此期間,無產階級將組成為政黨,在政治上逐步成熟起來,最終成為全國範圍的領導力量。

老一代認為,目前資本主義統治仍然穩定,因此馬列毛左派應該以各種方式與工人和其他勞動群眾相結合,但這種結合的主要目的,不是“啟發”、“領導”、“發動”工人鬥爭,而是努力學習工人和其他勞動群眾在實際鬥爭中發展出來的有效辦法和經驗。此外,青年積極分子應該去內陸而不是沿海地區。這是因為,資產階級的力量在內陸相對較弱,工人在過渡時期更容易建立無產階級革命根據地;沿海地區雖然農民工數量巨大,但他們與小資產階級、半無產階級相比不占絕對優勢,還可能與當地群眾之間存在特殊地域矛盾,因此並不利於建立政權。

在應對國家鎮壓方面,老一代也提出了具體建議。在紅色中國網的另一篇文章中,他們以2017年的毛派讀書會八青年被捕事件為例,解釋了其鬥爭策略[2]:表面上以請願的方式承認資產階級當局的合法性(引用習近平言論),同時在對外宣傳中,將“八青年”包裝為信奉馬列毛主義但主要從事社會公益、在政治上對當局無威脅的天真青年;四名在逃青年應主動“投案”,並以此為契機,擴大馬列毛左派的政治影響。該文還總結說,在階級力量對比不利的情況下,這些策略最大限度地減少了馬列毛左派在讀書會事件中的損失;反觀佳士事件,新一代忽視老一代的建議和警告,拒絕撤退,導致在國家鎮壓之下損失慘重。

新一代的回應

自去年11月以來,新一代已發佈了一系列文章來公開回應上述批評和建議。

他們指出,佳士工人的“工會訴求”並非來自“小資產階級青年左派”的灌輸,而是其在日常鬥爭中自發得出的結論。對於大量剝削廉價勞動力將一直是中國資本主義支柱的理論,他們也持否定態度。他們認為,經濟轉型和勞動力短缺將逐步拓展工會運動的空間,越來越多的工人將不可避免地提出工會訴求。

就他們自己的立場而言,新一代表示,支持工人的工會訴求並非改良主義或小資產階級路線,他們也從未想過或說過其最終目標是建立合法工會或實現西方資產階級民主。他們支援這一訴求,是因為有工會組織的工人在未來階級衝突加劇時更有可能採取集體行動。

對於佳士事件中的策略問題,他們強調,第一輪抓捕後將抗議目標轉向警方是工人自己的選擇——儘管現在看來這可能是錯誤或過於樂觀的。他們還指出,中國的工人運動未來將不可避免地從純粹的經濟鬥爭逐步上升為帶有政治性的鬥爭;而在這一過程中,先行者需要通過不斷探索嘗試才能找到正確的策略。

關於動員學生的問題,他們的反駁是:第一,7月27日的大規模抓捕之後,學生是唯一可以繼續抗議的力量,去深圳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第二,深圳現場情況複雜多變,因此學生的行動不可能盡善盡美,但也不能從根本上否定聲援團的進步性;第三,作為積極分子,學生遲早要面對國家暴力機器,因此他們在佳士鬥爭期間的經歷以及隨後受到的打壓也是一種鍛煉。

談到沿海還是內陸的問題,新一代指出:中國現在有2.87億農民工,占工人階級總數的70%;中國的工人鬥爭主要集中在東部沿海地區,特別是珠三角;內陸地區的工人階級人數少,不集中,通常也不夠激進。他們對在內陸地區建立“地方工農民主政權”的想法不屑一顧,認為這是“座椅”(“左翼”的諧音)導師們的空談。

在一篇文章中,新一代甚至認為,老一代的一些批評“不能對扎實推進群眾工作有任何實際幫助,還相當於站在資產階級的立場上對同志插刀”。

他們堅持認為,雖然佳士鬥爭遇到了一些挫折,但並非完全失敗,而是也有一些成就。例如,在國家和右派掌握中國社會事件話語權的當下,佳士鬥爭讓人們聽到了左派的聲音,就已經是邁出了重要一步。另外,進步學生在佳士鬥爭中的表現也給中國左翼力量指明了一個方向——數以千萬計的大學生可以成為中國左翼的人才庫。

鬥爭仍在繼續?

 

至少公開來說,新一代並沒有接受老一代的批評和建議。儘管遭受了損失,但前者並不打算偃旗息鼓。聲援團在2019年的新年獻辭中這樣寫道:

……在12月26日毛主席誕辰125周年這個意義重大的日子,四名佳士工人聲援團代表再度來到韶山。他們慷慨激昂的演講、嘹亮有力的歌聲贏得了人民群眾的喝彩與掌聲。來自全國各地、或老或少的正義人士無畏約談,加入聲援團線上線下的隊伍中,為營救被捕同志獻策獻力。

 

……

 

聲援團的每一位同志隨時準備像獄中的同志一樣,今天將一切奉獻給無產階級,明天就戴上與資方沆瀣一氣的廣東黑警反動的鐵鍊鐐銬!

但當局的清算和鎮壓也沒有停止,上述的認罪視頻表明,新一代在中共的監獄之中至少在表面是屈服了。

作為來自馬列毛左派之外觀察者,筆者認為老一代的一些批評和建議確實非常奇怪,但新一代的回應也有問題。當然,身處專制政權之下,他們不一定會把所有策略全盤公開。對於上述的雙方觀點,筆者的一些個人看法如下。

首先,今天中國的主流社會話語是非常反動的。種族主義、性別歧視、民族主義、父權制和官僚主義的思想都比左派思想更具影響力。在這種環境下,大部分進步青年可能並不會被極左口號所吸引。試問,有多少年輕人真心準備好“將一切奉獻給無產階級”或“戴上黑警反動的鐵鍊鐐銬”?很多人也會思考,這種犧牲真的能給工人帶來任何好處麼?而且,如果有這種覺悟的人大批進了監獄,那麼誰去招募和培養更多的左翼青年?社交媒體上的文章並不能取代線下的組織工作,這點筆者是贊同老一代馬列毛左派的。

第二,如果廣東政府是由資本家和反動派控制的,那麼北京的中央就是左派的朋友麼?我們必須認識到,無論統治階級內部鬥爭如何激烈,他們在打壓各地工人運動這點上卻是有共識的。中央政府有時會做出“關心困難群眾”的姿態,但這只是統治階級“胡蘿蔔加大棒”的欺騙伎倆。即使是為了營救戰友,左派也不應該向大眾傳遞這樣一個“皇帝聖明,只是奸臣當道”的資訊。

第三,沿海或內陸的選擇不應是相互對立的。如果有人可以在內陸地區組織工人或與其建立聯繫,那就在內陸做吧;如果別的人發現在珠江三角更容易有所作為,那他們就應該去珠三角。這不是原則性問題,而是人各有所長。新老馬列毛左派的論據,其實都不是絕對的——有些內陸城市,比如武漢和重慶,既有很多大學,又是工業重鎮;有些沿海城市,比如上海,既有大型國企和老工人,也有私企和農民工。我們可以想像這樣一個人生軌跡:一名左翼學生在武漢上大學,參與過支持當地工人的活動;畢業後她去深圳工作,並加入了那裡的左派團體,而她大學時的同志則有人留在武漢並繼續與當地工人保持合作;在某些事件發生後,她受到廣東警方打壓,無法繼續在那裡活躍,於是回到位於某內陸城市的家鄉,並開始尋找新的夥伴……對於當下的中國左派青年來說,這種隨機應變、不拘泥於沿海或內陸的軌跡,可能才是更自然和實際的選擇。

2019年3月1日

[1] 有人簡稱之為“毛左”,但其實容易引起歧義。比如,自由派和極右人士認為“左”就是壞,他們用“毛左”這個詞意在表達蔑視,往往包含了所有毛派。再比如,有些其他左派認為,毛澤東不是真左,中國也從來不是社會主義,所以無論信仰毛澤東思想的人現在如何激進,都仍然需要對其保持警惕;於是他們用“毛左”一詞就有劃清界限之意。為了消除歧義,本文只使用“馬列毛左派”一詞。

[2] 該文聲稱,在這次事件中,營救活動自2018年1月以後就是由老一代來領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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