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大台的是非黑白

文/區龍宇
6.21包圍警總,全軍而退;昨晚包圍警總,則出現少量肢體摩擦之外,更重要是沒有全軍而退,一百多人被短暫扣留並記錄身份,為日後檢控做了準備。

傘運以來反對派頹唐挨打的局面,幸得青年/學生打先鋒,百萬市民做後盾,而有所扭轉,掃蕩了賣港集團的陰謀,不只讓港人昂起頭來,而且進一步打造出港人民主共同體,更堅定捍衛自治權。但第二次包圍之後,會否為形勢帶來逆轉呢?

民主多元,分進合擊

6.21那天包圍警察總部,青年圍而不打,卻大煞國家機器威風,成績漂亮。沒有6.12和6.21的青年進取行動,反送中運動就沒有突破。不過當天很多中年或以上的市民,一面振奮,一面就額角流汗,擔心非常。包圍警總,兵行險著。包圍警總,比包圍政總,更觸動統治階級,因爲裏面都是軍火啊。凡政變、革命,都首先這樣做。有人號召衝擊,好在今日青年都更爲成熟,之前在網上也有青年不斷呼籲「用力也用腦」,所以無人響應,最後全軍而退。

反送中運動,正如任何運動,都一定會有不同意見和流派。共同體也一樣。民主共同體一定是多元的,否則和專制政體分別不大。

現在人們推崇自發性,這當然有道理。歷史上許多改變方向的事件,往往都是自發引起。傘運中的9.28,就是很大程度的自發行動,并且定義了往後的發展。但沒有6.9和6.16的民陣動員,先鋒就沒有了後衛。這次戰役,也是既有自發成分,也有組織成分的。而成功之處,恰恰在於兩種方式,客觀上互相配合,也是典型的分進合擊。所以自發抗爭和有組織抗爭,兩者并不根本對立。只褒揚自發性而完全否定組織,這不大符合事實。

自發性和組織性矛盾統一

民主的好處就是能夠容納多元。這比較傘運期間,熱普城以「拆大台」爲名,以行動和恐嚇來企圖消滅其他流派的聲音,明顯是個進步。意見不同,大可來個討論會,各自陳述,互相辯論。民主的價值遠遠不止於投票。投票之前的辯論,才最有啓發性和教育性,才是為「公民精神」澆水的清泉。豈可如當時那樣,去到處打壓不同意見?這樣形同堵塞清泉。希望今天的熱普城會有所進化,學習到民主多元的好處。

這次運動其實充滿可喜的矛盾。一方面有人力推「不阻止,不譴責」,另一方面,在網上和現場,又有人去阻止那些要衝擊警總的人。最近流行一句話「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它可以鼓勵出一種「不等號召,自主自爲」的前鋒精神。但反過來,這是否説明不需要組織性呢?爬山、集會、游行、低程度公民抗命等等,或者都可以這樣。但包圍政總、警總呢?「衝呀!但各自爲政唔該」——然而如果喊衝者不衝,響應衝的卻因此被捕,那怎麽辦?或者第四五排的示威者扔磚頭,卻由於磚頭太重而掟中前排戰友,又怎麽辦?是否前者毫無責任,而後者愚蠢抵死?越强烈的公民抗命,越需要組織性,因爲只有組織性才能釐清權利與義務的對等關係。

在通訊革命的幫助下,從前那種很剛性的組織方式不少的確過時。但這沒有令組織性過時。通訊革命只是令組織方式可以變得更加靈活輕便,而不是不需要組織。這次大量使用最新通訊軟件來發放消息,協調行動,甚至網上投票等等,都可説是一定程度的組織性。而組織性首先需要有民主的生活習慣— 對,不只是形式上的程序,而且是生活習慣。

民主就是「少數服從多數」?

在6.21當晚,現場和網上有過關於留下還是撤退的爭論,然後有人主張投票來確定民意。這時有人基於「要留就留,要走就走,自由發揮」的理由反對,質問「點解要迫人投票?」然後有人就説「民主是帶有強制性的」,但强制又是不好的,所以不如放棄投票。

現場是否適宜/應該投票,這不是重點。如此具體的議題,需要很具體衡量所有現場條件才能確定。關鍵是各方理由,卻真的有點膠柱鼓瑟,反映出對民主不夠理解。

投票不一定是「少數服從多數」的。有時候,投票可以是咨詢性、無約束力的投票,只是爲了弄清楚大致民意,方便行動而已。就當晚來説,就不過是弄清楚誰留誰走而已,哪會有約束力。其次,即使是有約束力的投票,但民主也不只有約束力一面,在投票前也必須有一個平等商討、彼此辯論但又求同存異的一面。這一面同等重要。在這個商討階段,甲可以建議投票,乙可以反對提議,各自陳述,誰也强制不了誰。怎麽可能以爲,一有人建議投票,便等於「迫人投票」呢?甲質問乙「啊你迫人投票」,難道乙不可以反問「啊你是否在迫人不投票!」呢?

我多年來觀察香港人的政治習慣,再加上幾年來從事一些基層民主教育,我發覺一些黃絲群衆,雖向往普選/民主,卻還沒有充分培養出民主的生活習慣,尤其不善於處理分歧。但如果自己還沒有充分的民主自治能力,即使明天普選掉下來,又是否能夠好好運用呢?

深化思想,培養軟實力

我不會傻到以爲可以説服所有人。天下道術,分裂久已矣。誰想「統一思想」,便是秦始皇。如果「不要大台」是指「不要獨裁,不要統一思想」,民主派舉手贊成。但究竟「不要大台」這個講法,究竟想講什麽?是「不要獨裁」?「不要任何代理人」?「不要任何頭人」?「不要任何組織」?「不准建議投票」?「不要任何人拿咪講野」?完全不清楚,不過是講者自由演繹。他們能夠自由演繹,是因爲他們用的不過是比喻而已。比喻很好,但嚴肅的政治議題,都只懂得使用「大台」和「be water」這種比喻,而無客觀理性概念可言,則這種社會運動,會帶大家走向何方?

在對抗國家機器上面,世界上從來都有民陣式的「大台」,也有所謂《黑衫隊》(Black Bloc)。2007年在G8在德國舉行,當地民間團體、工會、左翼統統出動,舉辦大游行抗議G8的政客。當地的黒衫隊也當然參加,不過尾隨於後。臨近會場,黑衫隊才發作,與警察對打。大家也習以爲常。我當時也在場,見證了這種多元性。

香港近日也很多黑衣人,不過與黑衫隊差很遠。回到主題:無論哪裏都會有黑衫隊,但無論哪兒,也都有多得多的其他民主派。他們不一定就是「和理非」,也會有人主張革命,只不過不認同黑衫隊那種不要組織、全仗即興的方式而已。歐洲社運畢竟比香港多姿多彩。

畢竟,天下顔色,非只黑白,而是七彩都不只。七種思想顔色,和而不同,便是打贏專制的軟實力。

2019年6月26日

作者按:此文乃筆者在另一媒體的文章的修訂版,補充了最新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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