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資訊戰走向反面

文:劉航

最近《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稱中國當局正在針對香港抗議發動“資訊戰(Disinformation War)”,目的是“削弱人們對議者訴求的同情”。這招看似效果顯著——內地社交媒體上很快充斥了對抗議者甚至整個香港的敵意,但對於化解中共當下的困境,似乎並沒什麼幫助,甚至可能有反作用。

有觀察指出,反送中運動剛剛爆發時,中共還是主要採取資訊封堵的策略來控制此事在內地的傳播和討論。但從七月開始,攻擊抹黑的聲音在內地大量出現,其中也包括官方媒體。

《紐約時報》的文章指出,新策略的出現和加強伴隨著抗議目標對準北京——比如包圍中聯辦、國徽潑墨和國旗落海。但二者的因果關係是不能確認的。首先,過激行為有可能是特務實施或煽動的——8.11員警冒充示威者更加印證了這種懷疑。其次,中共的香港困境是複雜的,西方的反制、內部派系鬥爭和內地的模仿效應,對其策略的影響都要大於香港抗議者的實際行動。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場“資訊戰”的主戰場並不是在香港。首先,香港雖小,但它的賽博空間卻毫無阻隔地連接著國際互聯網的汪洋大海,低級的“謠言炸彈”很容易被拆破。比如,圍繞“7.14沙田新城市廣場員警斷指事件”炮製的“CIA式鉗斷”謠言,就因為配圖使用了太過低級的移花接木而迅速成為笑柄;同樣低級的還有“央視新聞”污蔑8.11眼部受傷女子曾給抗議者派錢,用的圖片也是來自6月份的虛假新聞。其次,警棍、橡膠子彈、布袋彈結結實實打在身上都沒有擊垮香港抗議者,新聞聯播和《人民日報》罵幾句“暴徒”,解放軍東部戰區微信公眾號發文恐嚇,或是一場以討薪民工為假想敵、戰術設計好似團體操的“抗暴演習”,又怎麼可能震懾到他們?

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更不會因為這種粗製濫造的“Fake News”而改變態度。那麼,合理的結論只有一個——這場“資訊戰”的主戰場是在內地,“謠言炸彈”的目標人群則是資訊管道有限、深受民族主義影響的內地民眾(特別是年輕人)。

至於動機,筆者有幾個猜測:1.北京的輿情監測系統發現了同情香港的苗頭——香港警察的鎮壓太容易讓人聯想到內地國家暴力機器處理群體性事件的手法(比如反送中開始後發生的武漢環保抗議);2.中共內部的某派系希望通過煽動民間情緒來逼迫其對手去鐵腕鎮壓或陷入難堪;3.一旦與美國撕破臉皮,可以利用民族主義情緒哄騙民眾“共克時艱”。

但是,如果以這些動機為出發點,對解決香港問題本身並無任何幫助。而且事實證明,實施“資訊戰”之後,香港人的抗爭反而出現了即時性升級:8.5罷工,不限於週末的遍地開花,機場集會。國際社會,除了朝鮮沒有任何政府明確支持鎮壓,民間更是不分左右地發出聲援。最重要的是,美國政府的姿態正愈發強硬,本周甚至任命了一位維吾爾裔的學者/人權活動家擔任白宮國家安全會議(NSC)中國政策負責人。

另一方面,“資訊戰”的副作用正在暗處滋生——當然,對於我方來說,這些是令人期待的發展。

戈培爾曾說過:“人民大多數比我們想像的要蒙昧得多,所以宣傳的本質就是堅持簡單和重複。”中共的宣傳機器當下似乎正在謹遵這位老兄的教誨——他們的“資訊戰”智囊團當中明顯缺乏嚴肅的政治理論家,反倒充斥著惡俗段子手和青少年亞文化“專家”。這點從官方喉舌使用的辭藻中可見一斑:攪屎棍,開撕,呵呵,豬隊友,羡慕嫉妒恨,紮輪胎,跑火車,飯圈女孩,阿中哥哥……

但是,靠戈培爾這套東西煽動出來的民族主義,必須要有經濟和軍力的強盛來支持,否則就是無薪之火。1939年的德國人支持納粹,因為有人人買得起的大眾小汽車(不過大部分交了錢的人都沒能拿到車,因為很快大眾生產線就改產軍車了)和古德里安的裝甲師大破波蘭;而到了1945年,戈培爾再巧舌如簧,大部分人還是會盼著納粹倒臺。中國這波“資訊戰”煽動起來的年輕人,一不小心就會發現:他們將要面對的是996和消費降級;阿中哥哥竟然沒有派鋼鐵雄師去達拉克兌現“一點都不能少”;幕後黑手美利堅轉眼又成為“不解之緣40年”的共和國之友。這種失望,輕則會讓他們作鳥獸散,重則可能把矛頭指向當權者。

有人說,中國的年輕人已經是馴服的羔羊,永遠不敢挑戰官方,所以不用擔心反噬。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沒有像1999年反美、2012年反日那樣,組織年輕人上街呢?不去北京使館區,在深圳街頭來個百萬粉紅護旗手大遊行震懾一下“港獨分子”也好啊。但他們不敢搞——布加勒斯特中央廣場的前車之鑒啊。

“資訊戰”可靠性堪憂還有另一個證明:為了把戰線拉到海外,不少“愛國青年”翻牆去投放“謠言炸彈”,但一不小心看到了太多資訊或遇到了耐心說服者,結果迅速慘遭“策反”。反倒是本身居住外國的中國留學生,因為既得利益者比例高,所以整體表現得意志更為堅定,不為民主自由的“糖衣炮彈”所腐蝕。但這些人太過熱血,真的去把戰線拉到海外——粗口騷擾撐港集會校園高唱國歌甚至近身肉搏,又為西方國家的政府和民間提供了更多反對中共的口實。

“牆內線上愛國”也並非萬全之策。在內地,敢於發聲的支持香港者雖少,但也足以在社交媒體上引發戰火,甚至有情侶為此分手的例子。前日因在微信朋友圈發佈香港遊行照片而成為眾矢之的的中大博士陳純,去年曾提出過一個“反國家主義聯盟”的想法,但當時並沒人真正回應;如今則可以觀察到,網路上自由派、左派(毛左似乎是個例外)和右派的異議分子,擱置了彼此之間的攻訐,正在一同投入到“反資訊戰”當中。“愛國青年”並不屑於去區分馬克思、洛克或普魯東的信徒,在其眼中同情香港者一律劃為“港獨”、“八千[1]”即可——這反而促成了一種臨時的“統一戰線”。

這種因共同敵人而結成的“統一戰線”,會不會再進一步彌漫到“中港”甚至“中港臺”的青年反抗者之間呢?恐怕有人要說這想法過於樂觀。誠然,物理上的連結仍然是困難的;但在互聯網上,叛逆者的情緒正在趨同——爆炸在尖沙咀的催淚彈所激起的憤怒漣漪,如今可以以分或秒為單位通過光纖傳達到臺北、廣州、上海、重慶……統治者的“資訊戰”看似是在擾亂這漣漪,但卻無法避免地激起了更多的水花和暗流。

[1] 指每月會從外部勢力處獲得八千塊人民幣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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