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政治大動盪——如何在民主制度內玩弄政權?

2018年5月9日,馬來西亞經歷了建國六十年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當時,國際對此給予好高的評價,包括香港學者及民主派等,認為體現了民主制度的價值。[1]事實上,這是非常膚淺及表面的看法,更多人只是為了其「政治正確」而應聲附和,並不深知內裡端倪。

「 改朝換代」的謬論

筆者兩年前就曾撰文分析馬哈迪、安華,國陣及希望聯盟之間的複雜關係,對由過去的國陣首相馬哈迪來執政體現「 換」政府一說並不認同。[2]前首相納吉的一馬公司貪污醜聞聞名國際,也是令到國陣倒台的最後一根稻草。但馬哈迪離開國陣自組土著團結黨,並聯合安華領導的人民公正黨,加上其他政黨成為希望聯盟是一劑很大的強心針。這令到一向趨向保守的馬來西亞大多數選民,尤其一直擔心自身利益被侵害的馬來人可以安心地「 換」政府。

諷刺的是,無論是前首相納吉、土著團結黨的馬哈迪、公正黨的安華,其實他們都是同宗,全部都曾是國陣最高領導層。馬哈迪擔任首相期間(1981-2003),安華曾為其副首相(1993-1998),但二人在1997年亞洲經濟風暴後的救國政策上有好大的分歧,原本台下的暗湧轉向檯面上的白熱化。1999年,安華因雞姦罪名被判入獄9年,馬哈迪成功清除異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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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吉,安華,馬哈迪都來自國陣,所謂的政治輪替只是同一班人的政治遊戲。

安華入獄同年,他的支持者及家人創立人民公正黨(原為國民公正黨,於2003年與馬來西亞人民黨合成),經過十數年逐漸壯大成馬來西亞最大的反對黨之一。安華2004年上訴成功出獄,活躍於政壇,一直被視為國陣的最大威脅。2015年,納吉為相期間,安華再次以雞姦罪名被送入獄。同時,納吉的貪污醜聞令民怨沸騰,馬哈迪在多次聲討不果後於2016年正式退出國陣,2017年成立土著團結黨後加入希望聯盟並被推舉為首領。原本勢不兩立的馬哈迪與安華,為了推翻納吉及共同利益,選擇了「和解」。

2018年的改朝換代,雖然名義上換了政府,事實上仍然是由國陣前身的領導重掌政權,甚為諷刺。

馬哈迪是lesser evil

當時安華及希望聯盟等人為了選舉,極力為馬哈迪過去的不光彩政績洗白,由最大的敵人變成最親密的戰友。在利益面前,馬哈迪所有的政治罪名皆可「被原諒」。筆者和一群極少數不認同此等政治妥協的人被歸納為不受歡迎的「廢票黨」(廢票不是目的,而是討價還價的本錢)。

馬來西亞選民,尤其長期被他剝削的少數族群,到頭來居然寄望始作俑者來「打救」,2018年的選票結果顯示,有95%的華人選民投票給希望聯盟,無疑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承接兩年前的分析,筆者從不認同納吉與馬哈迪之間,馬哈迪是lesser evil的說話。馬來西亞現時絕大部分不公平的種族政策正是馬哈迪早期為相期間訂立的,他同時亦不斷削減國家元首權力,賦予首相極高權力,形成首相權力過大的不良現象。而這些由馬哈迪種下的因,在今天仍然發揮其作用,成為他近日再次在政壇興風作浪的本錢及基礎。

一個退位十數年,年過90的老馬,懂得掌握最佳時機,借用多年死對頭的力量重返政權最高位,足以印證其深謀之遠慮及天才級的政治能力。面對一位如此超班的政治大魔王,希望聯盟及選民居然不斷以「借用馬哈迪之力量」和「我們會牽制他」來自我安慰,不止天真,更令筆者不寒而栗。而這些擔憂,現在都已一一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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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哈迪與安華乃數十年之政敵,為了共同利益而和解組成聯盟,卻在連日的政治變局中不斷翻盤。

永保帝位的一場大龍鳳 

馬哈迪的土著團結黨在選舉中只贏得26個席位(國會總席位為222),比起希望聯盟裡的人民公正黨的50席和民主行動黨的42席是少數,然後後者卻始終不敵馬哈迪的政治手段及謀算,再次被玩弄於鼓掌中。

馬哈迪在兩年前上任首相時曾承諾將於兩年內交棒於安華,強調自己只是非常時期的暫代首相。期限將至,馬來西亞政壇突現大震盪,目的明顯是為了不讓安華上任,而誰是這場大龍鳳的幕後主腦,其實不難猜測。

短短6日內,整個政局起了很大的變化,政客們的立場來回擺盪,劇情發展的精彩度比任何一部宮鬥劇還精彩。但無論如何演變,這場由馬哈迪精心策劃的權力遊戲將使得他順利留任首相一職到這屆政府結束,是可以預知的事。

2月23日,過百位各大政黨議員在吉隆坡喜來登酒店召開了一場鴻門宴。[3] 24日,馬哈迪突然宣布辭去相位與土團黨名譽主席二職位,原因是土團決定脫離希望聯盟,跟國陣及伊斯蘭黨合作組成政府。最高元首接納其辭呈的同時,卻委任他為過渡首相。就在希望聯盟歌頌馬哈迪為了不想「同流合污」的犧牲時,公正黨總秘書賽夫汀宣布将阿兹敏(經濟事務部長)和祖萊達两人從公正黨中開除黨籍,並與10名公正黨議員一起退黨,並會自行組建一個新的陣營。因為土團和阿茲敏等10人的離隊,希盟不再擁有議會大多數議席,安華亦無足夠票數被提名成為首相。阿茲敏去年六月曾發生男男性愛影片流出事件[4],不難令人聯想是否是被人以此為痛腳,在被威逼下上演這場「出走記」。若屬實,這場政治變天的策劃鋪排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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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過百位國會議員於喜來登酒店召開會議,阿茲敏也有出席,他是今次政變的關鍵人物。

隨著正式首相離職後,因無政黨擁有國會大多數可正式執政,內閣也隨之解散。馬哈迪於25日,以過渡首相的身份提出組織聯合政府。在所有政黨共同執政的情況底下,實質上無任何一個政黨擁有特別權力,而首相有權任命任何政黨人士成為內閣,意即希盟的權力被瓦解,而馬哈迪將成為內閣及國會內唯一權力集中者。

最高元首雖然沒有實權,在這場政治遊戲中也沒有閒著。他召見222位國會議員,逐一了解他們對首相人選的意向,表示若無任何政黨或候選人獲得超過半數(112)的議員支持,將交由國會議決,必要時要重新舉行大選。

安華及希盟等人迅速意識到問題所在,於是在26日改口風不再支持馬哈迪。27日,安華等人召開記者會批評馬哈迪試圖越過國家元首召開國會是越權之舉。[5]28日,馬哈迪宣布回到土團,而早前離開公正黨的阿茲敏終於正式加入土團,而土團及國陣伊斯蘭政黨等突然表示支持來自土團的慕尤丁為相。至於希盟陣營,宣布正式與馬哈迪決裂,全力支持安華為首相候選人。至今為止,慕尤丁與安華手上的票數各為96和92,二人仍不足112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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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局勢再次有新突破,由土著團結黨的慕尤丁及公正黨的安華競爭首相之位,但這個局勢在隔日隨著安華改變主意支持馬哈迪再次翻盤。

隔日(29日),希望聯盟宣布安華放棄競選首相,再次支持馬哈迪成為首相,安華及馬哈迪也輪流入宮覲見最高元首。就在大家都認為大局如馬哈迪策劃般進行,傍晚時分,最高元首發表聲明,表示相信慕尤丁可能獲得簡單大多數國會議員支持,將在3月1日早上10時30分舉行就職宣誓禮。新聯盟政府由土著團結黨、國陣、伊斯蘭黨組成,根據伊斯蘭黨總秘書拿督達基尤的說法,他們已擁有114票,雖未確定,但估計是獲得了砂拉越政黨聯盟的18票。[6] 若這已是定局,代表馬來西亞在沒有經過選舉的情況下再次改朝換代,由原先的國陣等保守力量再次成為執政黨。

塵埃落定或言之尚早?

按照這幾天的瞬息萬變的情況看來,儘管最高元首已發表此決定,似乎仍有變數的可能。兩年前透過正式選舉被人民授命為執政黨的希望聯盟不可能亦不應該接受這個結果,果然在晚上11點左右,馬哈迪出聲明,連同114位國會議員的名單證明自己擁有過半數國會的支持。[7]

馬哈迪絕不可能甘於自己花盡心血的策略淪為為他人作嫁衣裳,而筆者從不相信土團真的背叛他,更傾向認為是扯貓尾的合謀,僅為了留任。然而最高元首的決定不可能撤回,首相之爭在3月2日(星期一)的國會上勢必再有一場龍爭虎鬥。

面對這般荒謬政局,馬來西亞人民的「處之泰然」卻是令人震驚。連泰國學生也在近日站出來反對軍政府無理解散新興的未來前進黨[8],馬來西亞人民面對一群政客無視選舉結果,透過台底下談判組織政權推翻選舉結果仍然冷靜待之。2月25日晚由民間發起的「反對後門政治」集會只有一百多人,華人網路媒體頁面下的留言盡是「不要去,不要添亂」,29日再次集會人數並無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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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及29日的集會只有大約100人出席,充分突顯馬來西亞人的政治冷感。

馬來西亞政治最大的失敗從來都是反對力量的無能和缺席,從政客到人民亦如是。經過這次的政治變局,若選民無法捍衛投票結果,可以預知的是,在接下來的選舉,人民將陷入政治冷感的負面僵局。所謂的民主制度從來不是解百毒的萬靈良藥,今次的事件已印證有心有政治智慧之人永遠有辦法鑽制度漏洞,操控政局。只有人民積極監督政府,參與牽制,勇敢表態,才有保障自己權利的可能。然而,筆者並不對馬來西亞人民有信心,亦感痛心。

撰文:黃愛玲

[1] https://news.mingpao.com/ins/%E6%96%87%E6%91%98/article/20180828/s00022/1535370572167/%E5%8B%99%E5%AF%A6%E6%94%BF%E6%B2%BB%E6%88%B0%E5%8B%9D%E6%AD%B8%E4%BE%86-%E5%AF%AB%E5%9C%A8%E5%A4%A7%E9%A6%AC%E8%AE%8A%E5%A4%A9%E7%99%BE%E6%97%A5%EF%BC%88%E6%96%87-%E6%9D%9C%E6%B5%A9%E9%82%A6-%E6%9D%8E%E6%95%8F%E5%89%9B%EF%BC%89

[2] 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12367/3259056

[3] https://www.guangming.com.my/node/528043/%E9%80%BE%E7%99%BE%E5%9C%8B%E6%9C%83%E8%AD%B0%E5%93%A1%E7%8F%BE%E8%BA%AB%E5%96%9C%E4%BE%86%E7%99%BB-%E5%82%B3%E5%B0%87%E5%8F%AC%E7%89%B9%E5%88%A5%E8%A8%98%E8%80%85%E6%9C%83

[4] https://www.themalaysianinsight.com/chinese/s/181161

[5] https://www.malaysiakini.com/news/512491?fbclid=IwAR37YxISMQ6TJsN7t-6ZyLMFhe-klboUpFv3VyReHGZKJi_9yVp-IdeIL-c

[6] https://www.sinchew.com.my/content/content_2225691.html?fbclid=IwAR3pzYDN7tCQvuHh65wpRhF6QsOKiyZ2ejtiYaCYJiUWYWxm7g-CCaV6KG0

[7] https://www.facebook.com/12411993651/posts/10157115192248652/

[8] https://www.storm.mg/article/234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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