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冰室事件:當防疫變成政治之爭

武漢肺炎(COVID-19)在世界各地肆虐是目前最為大家所關注的議題,香港亦並如是。當有關反送中運動的報導逐漸在國際媒體淡化的同時,總有外國朋友問我這場運動是否已完結。反送中運動從不僅止於反送中,是多年社會衝突及對政府不滿的累積。反對力量已經在香港大規模的「覺醒」,今後就算沒有「反送中」之名,抗爭都不會結束,只是會以不同的形式延續。

比如今年2月3-7日香港史上第一次由醫護人員發動的罷工,要求政府封關及為前線醫護人員提供充足的醫療設備。 表面上是獨立的罷工事件,但若不是理大事件大量抗爭者被捕後,黃絲意識到組織工會為抗爭作準備的重要性而在其後的幾個月內大量投入人力物力,這場罷工亦無法成事。所以武漢肺炎議題在香港,不僅止於公共防疫問題,更加是一場「政治抗爭」。

只招待本土黃絲的黃店

光榮飲食集團1月28日在其臉書專業帖文「即日起,光榮飲食只招待香港人,落單時只限粵話及英語。一概普通話,暫不招待。更新:歡迎台灣朋友 #你唔封關我封鋪」根據以上內容,光榮要傳達的訊息很明顯,就是「不招待大陸人」。而這個舉動,表面上是出於防疫的需要,因政府不願封關而被逼作出的「自我保護措施」。但若純為防疫,就不會附加「狗官與狗恕不招待」的標註。雖然這件事背後涉及的多面向複雜性議題,包括歧視、中港矛盾、反送中的延續等皆有其討論空間,無絕對對錯可言,但絕不僅止於「防疫」,這是首要承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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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光榮飲食臉書專頁

香港教育大學講師黎明及其一班友人去光榮冰室企圖「尋求對話」一事,在本土派的理解下變成了「精英主義」「殖民者」的「放蛇行動」。 黃絲朋友說,在這場運動內要包容不同路線的做法,不應大力批評。坦白說,本人細讀了黎明等人的文章,文字婉轉甚至有點卑微,仍在盧斯達之輩的口中變成「綠茶婊」。又有朋友說,要懂得和黃絲溝通,所以現在任何人出來說話都要先強調自己是手足,才能「但是」,表達完意見後加句「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黎明也強調了自己是手足的身份,在盧的筆下變成了「心虛」的表現,若自信有理,就毋須強調同路人身份。大力批評不可,態度婉轉是綠茶婊,強調手足身份是心虛。不禁令人產生強烈的疑問,今時今日的香港黃絲群體內,何種表達方式才是「正確」的?又從何時開始,正確的說話只有在「正確的表達方式」下方可成立,否則就是說話人的錯?

細讀當日「放蛇」者之一的南南之文章,盡顯新移民手足在反中情緒高企的香港社會,哪怕是黃絲群體內的尷尬位置。 哪怕擁有共同敵人,黃絲都未必會把你當朋友,更談不上「手足」。熱臉貼冷屁股的難受,意見完全一致時才是「手足」,有異見時就是「左膠」或「藍絲」。新移民的困境,只因先天的身份多了一個更理所當然的理由,但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也有可能被排除於這個「黃絲」群體外。

是權利或是歧視?

作為黃色經濟圈的黃店之一,光榮冰室的聲明,明顯有前後矛盾的問題。一開始的說法可以理解為只招待香港手足,後以「店員不懂普通話」為解釋,明眼人都知道只是耍賴的藉口,與梁游在立法會宣誓時以「鴨脷洲家鄉口音」來否認自己的「支那論」顯得敢做不敢當的幼稚行為如出一轍。若自認有權篩選顧客,只招待同路人,何不理直氣壯?

新春期間,到大陸探親的香港人達數十萬之數。若為防疫理由,理應謝絕「14日內曾身處武漢或大陸之人」,包括香港人。當中涉及的歧視問題,有很多討論的空間。《好青年荼毒室》在youtube發布了一條視頻,從哲學的角度去說明「歧視」一般會涉及的三個條件,包括不平等對待、不相干因素、權力關係。 礙於篇幅問題,視頻固然無法作出非常詳細的學術討論,只能提供觀眾一些基本的哲學常識。「不平等對待」是一般人容易理解的概念,但「不相干因素」和「權力關係」就相對非常複雜,可以是主觀的及如何切割群體的問題。如「說普通話」與感染疫病可能性的必然關係,在某些人心中可以是「不相干因素」,但在另一些人心中可以是「相干因素」。弱者可以不招待強者來捍衛族群的利益,被用來合理化光榮冰室因香港長期被中國欺壓而作出保護香港人的反抗行為。然而,「強者」與「弱者」的切割面僅以香港人和大陸人來區分是否合理?若香港人認同中共的專權下所有人皆是受害者,連接同為受害者的大陸平民去共同對抗強敵政權不是更加合理?

有論者認為黎明等人是掌握話語權的精英份子,與光榮冰室店員是不平等的社會身份,後者沒有資源為自己發聲。因此,黎明這種做法被視為一種階級欺壓。如上所述,權力關係的對比可以是如何切割的問題。在黃絲群體內,對比起香港本土手足,新移民或大陸手足(甚至是海外手足)同樣是相對弱勢的一群。當一位新移民手足因為其「不純正」身份而被拒於黃店門外,同樣付出卻不被認同的委屈,又有何渠道和資源為自己發聲?這又是否是另一種階級欺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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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冰室受到平機會勸喻後,改口稱店員不懂廣東話,是明顯的耍賴,而不敢承認不招待大陸人的原意。

不少人以英國著名的「同性戀蛋糕」例子為光榮冰室捍衛, 然而必須注意的是,法庭最後判蛋糕店勝訴的原因是,「店家並不是因為顧客性取向而拒絕服務」。店主表明自己不介意為同性戀顧客服務,只是不接受要他製造一個寫上支持同性婚姻標語的蛋糕,因這違背了他的信仰。若以此例放在光榮冰室上,應是光榮冰室不介意招待政治信念不同的大陸人或藍絲,但有權力拒絕客人要求他們在食物提供的過程中表達對政府的支持。這與光榮冰室完全拒絕服務大陸人的做法,是不能同等對比的。

光榮冰室事件涉及的面向繁多,本人的才疏學淺固然無法提供全面又充足的論述及論證,只能針對現有的評論說法,提出一些質疑和不同的看法。黎明等人主動走入光榮冰室是為「溝通」,而大家對他們的「溝通技巧」又有意見。但不能忘記的是,溝通的前提是,首先要接受「有人與我的想法不一樣」,而我願意聆聽。而質疑,是民主進程的必要條件,更是一個群體改善進步的源頭。

撰文:陳怡

對「光榮冰室事件:當防疫變成政治之爭」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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