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希盟政府會倒臺?

文 / 再也古瑪(Dr. Jeyakumar Devaraj)

(馬來西亞社會主義黨主席)

英文原文

譯 / 周小芳

 

過去十天來所發生的事情,可能令許多馬來西亞人感到困惑。政客間的政治結盟在數小時之內形成與解散,不同的人發表了自相矛盾的聲明。但是,當我們觀察主要參與者(馬哈迪、阿茲敏,安華和慕尤丁)的利益和意圖時,就更容易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以下是我的看法。

 

馬哈迪

馬哈迪處於這次政治風波的中心,儘管我不認為他希望在這一時間點上發生如此的事變。自1960年代以來,馬哈迪就毫不掩飾其本身的信念:即一個民族想要在現代社會取得成功,就必須要有來自這個族群的科學家、銀行家、專業人士、商人和富豪的參與——一個現代資產階級!根據馬哈迪的觀點,僅保留包括封建貴族、地主和皇室在內的馬來精英,不足以讓馬來人在現今的世界中佔有一席之地。必須有一個馬來人資產階級!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不擇手段地發展這種馬來人資產階級!持平而言,他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現在有許多馬來專業人士、學術人員、科學家、商人和百萬富翁。

 

然而,馬哈迪認為,鑒於馬來西亞華人商界的蓬勃發展、中國的崛起以及來自美國、歐洲和日本等國的掠奪性跨國公司的步步進逼,馬來西亞政府仍需要持續在促進和建設馬來人資產階級方面發揮積極作用。他擔心希盟的領袖——林冠英和安華,將不會採取必要措施來保護和促進剛形成的馬來人資產階級。前者過分相信自由市場,對華人資本家過於寬容,而後者對外國利益才採取的態度過於友善,並可能同意妥協馬來西亞政府培育馬來人資產階級的能力,例如同意《跨太平洋夥伴協議》中關於“投資者——國家爭端解決機制”和開放“政府採購”的條款,以及其他類似的自由貿易協定。

 

因此,我認為,馬哈迪對從一開始就對希盟執政超過一屆持有矛盾的態度。對他而言,希盟代表了他可以清除巫統黨內盜竊者的唯一途徑。他認為,由於執政者的權力根深蒂固,無法從內部對巫統進行改革,因此他需要與行動黨和人民公正黨合作一起清理巫統內的“匪類”。但是從一開始,馬哈迪就感到他不能依靠希盟來捍衛和完成他一直以來創造和培育馬來人資產階級的計畫。他需要將政權交給一個以馬來人占多數的政府,後者將繼續落實“馬來人議程”。這就是為什麼他從巫統那邊挖角議員來壯大土團黨,而這也是為什麼他與巫統和伊斯蘭黨保持友好。

 

這也可能是他提拔阿茲敏成為聯邦部長的原因,通過加劇安華和阿茲敏之間的摩擦來削弱人民公正黨,以便當土團黨無法在希盟中發揮決定性作用時,被削弱的希盟會在第15屆大選中敗給(已經清理竊盜者的)巫統。

 

這也可能是為什麼他不反對林冠英於2018年5月至6月停止向超過7萬名傳統漁民提供每月300令吉補貼的決定,以及取消當膠價跌至每公斤RM 2.20以下時所啟動的支援20萬名橡膠小園主的橡膠價格支援系統。內閣會議是每週舉行一次的,馬哈迪向林冠英反映取消這些補貼是愚蠢的政治,本來就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希盟僅取得不到20%的鄉區馬來票,而巫統和伊斯蘭黨正在四處散播政府已經被非馬來人控制、馬來人的福祉將受到損害的言論。但是,馬哈迪在這個問題上保持沉默,可能他當時是在想:“如果你想拿石頭砸自己的腳,那就繼續吧!”

 

我認為馬哈迪是一個具有明確目標的主要政治人物——清理巫統,然後確保政府的行政重新回到真正支持保護和發展馬來人資產階級議程的人的手中。自1960年代起,他對馬來人資產階級的立場就很坦蕩蕩。

 

(免責聲明:儘管我理解馬哈迪從何而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同意他建立馬來西亞民族的方式。而且,我還沒有提及他的私有化計畫對馬來西亞各族群窮人所造成的傷害。我也沒有談及,他以各種方式嚴重削弱司法等機構,並把權力集中在首相署,因為這些重要問題在這次所發生的權力鬥爭中並不是最主要的。)

 

阿茲敏

馬哈迪的計畫因阿茲敏於2020年2月22日(星期六)所發動的政變而被打亂。現在,阿茲敏被許多馬來西亞人民視為大反派,因為是他所開始的行動,導致希盟政府瓦解。但是,且讓我們嘗試從對阿茲敏的角度來理解一下狀況。

自烈火莫熄時代(1998年)以來,阿茲敏是安華所信任的心腹。他曾因為和安華的交情而被拘禁。即使人民公正黨在2004年大選中遭遇慘敗,只剩下一個國會議席,他也仍然效忠於黨。當公正黨處於最低落的時期,阿茲敏仍留在黨內。但是,當民聯在2008年大選中拿下5個州政權時,安華讓剛過檔公正黨幾個月的前巫統黨員卡立依布拉欣擔任雪蘭莪州務大臣——阿茲敏所夢寐以求的職位。

 

安華為什麼要這樣做? 阿茲敏聰明,善於表達且能力強。自“加影行動”後,他證明他本身可以以州務大臣身份有效地管理。他為什麼不能在2008年擔任州務大臣一職?我認為這是因為安華對阿茲敏在公正黨中的支持度日益高漲而感到焦慮。安華擔心,如果允許阿茲敏擔任州務大臣這種具有很大權力的職位,阿茲敏將成為他的挑戰者。因此,安華將卡立這個在黨內不比阿茲敏有更強人脈的新來者,放在州務大臣的位子上。

 

安華試圖“遏制”阿茲敏的努力並沒有就此結束。在每次公正黨的黨選(2010年、2014年和2018年)中,阿茲敏都競選黨署理主席一職。他從未挑戰安華或旺阿茲莎的主席一職。但是,安華總是支持阿茲敏的挑戰者(2010年的再益、2014年的賽夫丁和2018年的拉菲茲),最後他們卻都輸了。當加影行動於2014年適得其反而讓安華無法擔任州務大臣一職時,安華再次企圖阻止阿茲敏升任州務大臣一職,但當時阿茲敏成功超越安華,擔任起州務大臣,而且還算是相當勝任這職務。

 

阿茲敏於第14屆大選後被擢升為經濟部長,進一步加劇了他與安華之間的緊張關係。這到底是無關意圖的任命,還是高級戰術家為削弱公正黨而布下的局?

希盟最高理事會於2020年2月21日的會議結果,對阿茲敏而言,是一場災難。這會議的結果表示,安華很可能在一年之內成為首相。基於安華對阿茲敏、祖萊達和其團隊的仇恨,阿茲敏認為,若這真的發生,他會失去很多,所以他才先發制人發動反擊。

 

但是,阿茲敏嚴重誤讀了馬哈迪的計畫。阿茲敏可以看到馬哈迪在努力提高馬來人在政府中的主導地位。但是他沒有意識到,對於馬哈迪來說,通過剷除盜竊者來清理巫統是一個不可妥協的課題。必須先完成這件事,才能重新把權力歸還給巫統。因此,馬哈迪當然對阿茲敏和土團黨感到失望,因為這場政變來得太快。讓巫統重新回歸執政地位,可能會導致馬哈迪從其退休生涯中付出並不惜一切清理出巫統的那些人洗脫罪名!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就可理解為何馬哈迪在政變後的一周內反反復復。

 

安華

當前長篇故事中的另一位悲慘人物!安華為馬來西亞政治作出了巨大貢獻。1998年,他被政府開除後,他跟馬哈迪的鬥爭不是利用種族或宗教牌(他被公認是馬來西亞伊斯蘭青年組織運動的領導人,他本來可以這麼做的),而是將重點放在治理、打擊腐敗、為全民爭取正義,以及為窮人謀福利。他學識淵博,他的伊斯蘭觀點更加包容非穆斯林。我國獨立50年後,他為政壇帶來了新的論述,在馬來人和非馬來人中引起了廣泛的共鳴。這論述仍然是許多馬來西亞人希望的“新馬來西亞”的可行基礎。

 

安華也為他挑戰巫統的執政地位而付出了巨大的個人代價。他被剝奪了副首相的職務,被指控犯雞奸罪,並被公開羞辱,在看起來不太公平的審判後被判入獄兩次。他的確犧牲了很多。

 

但是他有他本身嚴重的缺陷。他在如何維持與他朋友和盟友之間的關係方面面對困難。除了阿茲敏外,還有其他幾位政治領導人在與安華密切合作一段時間之後,就不歡而散——如卡立、詹德拉、納拉、祖萊達等。因此,不僅是阿茲敏而已,只是他留下來的時間比其他人更長!眾所周知,許多曾經忠於安華的公正黨領導人,包括許多公正黨的議員,在兩人的權力之爭中,站在阿茲敏這一邊。我不認為這是出於金錢考量。我認為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對安華的領導風格存有不滿——單方面做決定,破壞黨內的民主機制,使用其黨羽扭曲甚至破壞規則——都由某種程度的多疑所驅動(而現在這些恐懼已自我實現) 。

 

馬哈迪不曾否定過他在1998年至1999年間的言論,即安華不是馬來西亞首相的合適人選,儘管他一直說他會遵守他在2018年作出的交出權力之諾言,因為承諾就是承諾。安華在事變中曾有機會組建政府,但只能獲得來自民主行動黨、公正黨和誠信黨的92名議員的支持。土團黨、民興黨和砂拉越政黨聯盟的領導人都不願支持安華擔任首相。

 

慕尤丁

慕尤丁在這次政變中的角色是非常有趣的。他曾因反對時任首相的納吉濫用公款而被開除副首相一職和黨職。他與馬哈迪合作,以希盟的一份子參加選舉,而他的政黨在內閣的職位分配上獲得了相當豐厚的回報。然而,他與希盟決裂,並與巫統領導人(包括有份開除他的人)合作。

是什麼促使慕尤丁和土團黨重新加入一個包括不久前他們所反對的人也在內的聯盟?假設慕尤丁和土團黨對形勢採取的行動是有理性考量的,那麼他們的集體觀點是什麼?我可以提供兩點——第一點是,就建立馬來人政治支持度而言,希盟是失敗的。繼續成為希盟一份子,對於一個在馬來人占多數的選區競選的政黨來說,可能形同政治自殺。第二點,與第一點有關,是認為希盟破壞“馬來人議程”的看法,因為希盟強調“績效制”、減少對窮人的津貼,宣揚市場經濟方案,以及縮小公共部門的規模。對安華的領導風格不安可能是另一個原因。

 

回想一下

回顧過去,很明顯的,希盟輸掉了贏取馬來人民心的宣傳戰。沒有一個希盟政黨擁有可以與伊斯蘭黨和巫統匹敵的基層網路,因此他們無法有效抵抗來自巫統有關希盟是“反馬來人”的宣傳。

 

希盟其實可以更積極地爭取馬來人B40群體的支援。例如,希盟可以保留給予鄉區B40的撥款,但確保完全透明——為鄉區提供的各種類型援助金的預算金額都可以在互聯網上找到,以便當地社區可以監督各個專案的落實情況——維修房屋、建造人民組屋、維修清真寺和社區民眾會堂等。至目前為止,這個過程仍然不透明,當地居民無法檢驗當地的政治精英是否抽走了一定比例的撥款。

確保透明度並動員當地社區監督各個專案的落實,是一個大開眼界的過程。尤其是如果一年後黨工將完成的專案數字與上一年的數目進行比較,指出總撥款額保持不變但卻做到更多,這將直接揭露出前朝政府在落實計畫上出現很多中飽私囊的情況。

 

同樣的,在城市地區,希盟的工作人員本可以與廉價組屋的居民開會,記錄所需進行的維護和維修工作,然後向當地政府申請撥款以進行這些必要的維修。我們城市的B40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生活在這些高樓的貧民窟中。清理這些組屋並使之更適合居住的努力,將為希盟政府贏得更多支持。聯邦政府是由能力負擔得起所需的款項。

 

我國的長者正因積蓄用盡而陷入掙扎的窘境。如果政府推行全民養老金計畫,向70歲以上沒有任何退休金且資產少於10萬令吉的老人提供每月300令吉的養老金,將打動很多家庭,並為希盟贏得更多支持。這項計畫每年僅花費約30億令吉,但卻可以為長者帶來很大的幫助。

 

如果希盟政府執行上述策略,那麼希盟現在就佔據有利的位置去挑戰篡奪權力者解散國會並再次於大選中勝出。但希盟並不會太敢這樣做,因為希盟很有可能將其絕大多數的馬來人占多數席位輸掉給給巫統和伊斯蘭黨。

 

希盟缺乏敏感度,他們在第14屆大選中只獲得馬來選票總數的25%-30%,但卻不認真承認這個事實。不然的話,他們已很努力地反擊巫統對他們的宣傳攻勢。對於如何最好地緩解馬來人的焦慮並贏得他們的支持,希盟內部並沒有達成共識。在希盟中,有好些人是舉措是基於“馬來人是懶惰的”假設,認為馬來人被國陣給予他們的補貼(“米糠”)所寵壞了,以至他們養成“補貼心態”和“應享綜合症”。他們必須因此斷奶!這是一個淺薄的沙文主義判斷,並且因此付出昂貴的代價!

這整個事件,突顯了許多馬來西亞人仍然困在他們本身族群的狹隘思維框框之中。由種族政黨所推動的政治進程塑造了許多馬來西亞人認同的“我們與他們對立”的敘述。如果我們不與“他者”接觸,馬來西亞又何時方能實現我們所需要的改革?開展包容政治之路的一個好方法,是發掘“他者”中的貧困群體,並與他們合作一起解決問題。

 

希盟可採用所謂的“馬來議程”,但延續實現不分種族地消除貧窮和解決現代經濟領域中種族不平衡現象的雙重目標——這些政策目標不正是所有理性思考的人都會同意的嗎?希盟可以作出更多努力去封堵讓特定精英階層掠奪政府撥款以自肥的漏洞。這兩個目標對於創建一個更公平且穩定的社會非常重要,而希盟將這計畫占為己有,並進行一些調整,以使其也包括非馬來人的貧困群體。這樣,他們將會有更有利的地位去面對當前的政治風暴。

 

最後的一點,身為普通公民的我們也難辭其咎,因為我們太過自滿,而且無法解決數十年來因種族政治煽風點火而造成的焦慮和不安全感。我們沒有讓自己擺脫對其他種族的刻板印象。我們對於其他族群所面對的問題不那麼敏感。我們沒有做更多事情去跨越族群鴻溝。我們必須從這次的慘痛經驗中汲取教訓,並繼續努力建立一個更包容且公平的馬來西亞。我們不應該放棄!我們應該振作起來,因為各個族群都有善良的人。讓我們發現彼此,並長期共同努力建設一個更美好的馬來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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