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移民與藍絲與狗不得內進——畫地為牢的自困抗爭

隨著武漢肺炎的爆發,香港某些偏激的黃絲群體對新移民和大陸人的排斥去到一個高峰。光榮冰室事件只是其中一個個案,事實上跟風的黃店也不少,粗略估計全港起碼有過百間餐廳採取同樣做法,拒絕招待大陸人。 有關光榮冰室是否涉及歧視的討論本人已在另一篇文章提出拙見 ,不是本文重點。更值得注意的是,反送中運動累積起來的反抗力量,在民間和體制內衍生出來的排外情緒及行徑,以長遠的策略來說是否明智之舉?

手足的定義?

半年多來,「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和勇不分」、「核爆都不割」這些看似維繫了團結的口號,確實在短期內發揮其作用,然而實質的內涵及規範從來都無深入的討論。勇武抗爭隨著大部分勇武者在理大一役被大量消耗後,黃絲們轉而尋求生活化的長期抗戰模式,如黃色經濟圈,及工會組織。當抗爭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摩擦就在身邊。

首先,誰是手足?誰又有權利決定誰是手足?再者,「包容」的範圍及底線是什麼?當「和」「勇」或「左」「右」有互相抵觸之時,該如何協調又互相尊重彼此的立場?這兩個問題,在光榮冰室事件已經可探一二。黎明等人現在已被不少黃絲否認其「手足」身份,這間接令到黃絲內的新移民及大陸人成為被居於門外的一群。社會運動的成功,群眾力量當然是首要的,雖然曾有二百萬人上街,這當中有多少人是新移民,大陸人,甚至外國朋友。將新移民和大陸手足拒於群體外,等於自我壓縮了群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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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右四)及其他友人在反送中運動期間絕食支持運動。照片:大紀元

當然,在任何抗爭/政治運動裡面,營造團結其中一種最簡單直接的方法莫過於「製造敵人」。這種方法從不陌生,例如中共每隔幾年就會在民間鼓吹反日/反美/反港獨/反台獨等情緒,令人民相信,他們有更大的共同敵人和議題需要關注,來轉移焦點,忽略國內政治專權腐敗等的問題。「在更重要的目標及敵人面前,我們之間的矛盾可以暫時妥協,甚至包容我以往不認同的東西」,這個何嘗不是目前香港黃絲群體內的共識?

新移民=蝗蟲,港漂=殖民者?

過去幾年香港新移民一直面對本土派的污名化,尤其以公屋及綜援申請例子來強調他們如何強搶香港人的資源,將他們妖魔化為不事生產的「蝗蟲」。但事實上,新移民申請綜援的比例是逐年減少,2017-18年期間更加只佔了總數的3%。 法例規定,至少二分之一家庭成員是香港人的家庭方可申請公屋,而有新移民成員的家庭住在公屋的比例也在逐年減少,與整體香港家庭比例接近。 這證明了新移民的社經地位在提升。既然不是「蝗蟲」了,那本土派又是否會接受這些新移民呢?

因政治論述的匱乏及缺乏自信,本土派現試圖建立一種「香港被中國殖民」的論述,為香港的反抗冠以「反殖民」抗爭。這一套很大機會參考自台灣本土派,視國民黨為中國來的殖民者。然而,香港與台灣的歷史脈絡大有不同,國民黨直接以外來政權接管台灣,但香港政府仍由香港人執政。當然,本人並不打算在此討論這套論述的合理性,只是不能認同黎明等人作為平民被視為「殖民者」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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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過百間黃店表明拒絕招待大陸人,連帶新移民及大陸手足被拒於門外。

作為居港滿7年的「香港人」,來自上海,現在香港教育大學任職,黎明已是香港永久居民。她被視為外來者的身份尚且不合理,何況是「殖民者」?(本土派代表人物如梁天琦及盧建民等人也曾是新移民)而一般情況下,「反殖民」必定涉及殖民者與當地土著之間的不平等社會關係,例如政策上的不公平待遇等。在香港,新移民是否在任何社經政策上佔有比本地香港人優越之待遇?比如在馬來西亞,相比起其他同為土生土長的少數民族,馬來人買樓買車銀行利息較低,大學保留部份學籍給馬來人等。香港本土派可否清晰指出香港人如何實質在各種社會資源上較新移民弱勢?

黎明等人是支持反送中運動的同路人,曾公開絕食聲援運動。當本土派無法用立場去攻擊這些新移民,就改為階級指控,將他們刻畫為擁有社會資源的階級份子,僅僅因為黎明等人表達了希望新移民手足不要被拒於黃店門外的意向。貧窮的新移民是「蝗蟲」,有社經地位的港漂是「殖民者」,一句話來總結本土派對大陸人的負面觀感現象,就是「憎人富貴厭人貧」。階級從不是真正的原因,「大陸」身份才是原罪。

李嘉誠和川普是手足?

殖民論其中一個最大的論述依據是,現時香港主要的經濟命脈掌控於中資手上,包括議會內的功能組別。中資與香港政府的官商勾結,包括興建大白象工程,掌控樓市等,剝削香港人的利益,是香港人「被殖民」的論證之一。這個固然是事實,亦是應該被批評的事。

然而,這並不是國族區別的問題,而是全球性跨國式的階級鬥爭。如剛獲奧斯卡肯定的《寄生上流》導演奉俊昊所言「我們全部人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叫資本主義」。這種情況下,香港人要反對的應是實施資本主義並以此為生的資產階級,新移民或港漂當中或有這種人,但並不能等同新移民就是剝削港人的資產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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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上流》導演奉俊昊在訪問中表示「我們全部人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叫資本主義」。

最諷刺的是,幾十年來在香港以資本主義成為最大的得益者的李嘉誠,僅僅因為說了幾句持平的說話並提供口罩貨源而成為了黃絲的手足。而美國總統資本家川普及其不人道的《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同樣荒謬地成為了反送中運動的盟友及「國際鏈接」源頭。

使用公權力排除異己

香港警察濫權是這大半年來抗爭者最詬病的地方,政府以公權力謀私、排除異己、打壓政見不一樣的人,亦是黃絲最為憤怒之處。然而黃絲區議員李文浩、劉家衡等人在其區議會辦事處張貼告示,表明「藍絲與狗不得內進」,拒絕服務政見不同的市民,這是否有「以公權力打壓異己」之嫌?

若我們認同掌握公權力的警察及司法單位執法不能因身份有所差別(檢控黃絲,放過元朗白衣人),區議員又是否可以就市民身份選擇性服務呢?毫不意外地,黃絲群體內並無聽見指責李劉作為的聲音。關於公權力的運用,是否無論什麼立場的人都應遵守共同的職業道德和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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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灣區議員李文浩在辦事處門口貼上「藍絲與狗不得內進」的告示。照片:李文浩臉書

姑且不論這行為是否具合理及正當性,如上所述,爭取大多數群眾是抗爭運動的首要。李文浩及劉家衡為何不以區議員之身份及資源,多在社區建立良好關係,爭取淺藍或中間選民歸入黃絲群體,反而以此等挑釁且對實事毫無幫助的方式去把可能爭取過來的淺藍市民推到更加對立的境地?

顧全大局還是妥協?香港左翼的自我閹割

香港曾經有一班左翼力量一直主動捍衛新移民,自從反送中運動開始,這些人退縮了。2019年12月28日,有示威者發起反水貨客運動,當中有者破壞中國遊客購買的商品,或「私了」水貨客。 其實反水貨客運動從2015年就開始有了,當年泛民還曾召開記者會表示問題源頭是政府,欺負水貨客是要不得的行為。 但這次,泛民也噤聲了。更加不要說近期黃店公開歧視大陸人,甚至對黎明等人發動言論攻擊,和以前很大分別的是,過去很多原本會捍衛這立場的人,再沒有發聲。本人曾多次向這些「左翼」朋友發出疑問,為何退縮立場?他們當中不是表示「大局為重」,就是以沉默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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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泛民曾就當年反水貨客運動召開記招譴責欺凌水貨客的行為,四年後,此情此景已不再。照片:SocREC 社會記錄頻道

左翼一貫的立場是,民主自由是無國界的,尤其香港相對中國的力量非常薄弱,連接中國內部反對力量去對抗中共才能達到長遠的勝利。今次反送中運動,原本陳秋實的出現是一個很好開始的機會。初時他主動來港認識運動,贏得黃絲的支持。但就在他進入武漢時,僅僅因為一個蒙面人無憑無據,似是而非的「分析」,這個連接香港大陸反對力量的橋樑再次被斬斷。 事實是,自陳秋實被認為是中共大外宣後,武漢肺炎時期,香港人對大陸境內「被失踪」人士的下落漠不關心。

香港以彈丸之地,何以對抗浩大的中國霸權,是很現實的問題。不少黃絲一直寄望國際鏈接,然而這鏈接從何而來?美國此等大國只會以實際利益來衡量,「人權」從來只是一個美麗的藉口,天安門事件後兩年就已經和中國全面恢復來往。要尋求同被打壓的盟友互相支持,香港人連近在旁邊的大陸異見份子都漠不關心,何況其他國家的反抗力量?連在香港境內,黃絲都不斷將新移民手足、藍絲拒絕於群體外,固步自封,如何進行一場長期抗爭?

撰文: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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