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記

她幻想過無數次,做夢時,或白天,也可能只是平日裡看愛情電影的代入想像——當末日來臨,天崩地裂,她最渴望的,一定是在他的身邊。大概半個月前開始,城市裡陸續有人生同一種病。生病的人會突然發熱、嘔吐、昏迷,然後死去。死去的人,腦部都會化成一灘黏糊的血水。衛生部發表聲明,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病菌,而且資料顯示,這個病會傳染。12宗,67宗,135宗,488宗…城裡瀰漫著恐懼與哀傷的氣味,市民搶購食物、日用品,出現大批往城外逃離的人群。政府根據疫情緊急管制條例,宣布封城。

她幻想過的情境終於來臨了,是她證明自己的時候了。一輩子深愛守護一個人那麼難,疫情來了,大概就是為了成全很多人的來不及變心吧?尤其人心惶惶,因為封城無法離開家門半步的時候,平日就不愛出門的人有了更富麗堂皇的藉口的同時又若有所失,習慣了用忙碌填補生命的人們急需另一些塞滿空虛的腦袋和心靈的價值感。這種時候,人們突然發現,特別深愛自己的家人、朋友、情人。

封城第三日,官方公佈:感染疫病人數已達876,36人病危,5人死亡。政府指疫情雖傳播力強,但死亡率低,呼籲民眾不要驚慌,安守家中聽候政治安排指示。

以前每晚都在不同情人家中流連的大叔,突然跟老婆小孩懺悔了,說終於意識到太太才是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人。常抱怨父親每晚在自己加班時都會來電碎碎念的OL,突然發現哪怕房貸繳完了上天也不一定給她享受真正佔有它的時間,乖乖在家吃父親準備的晚餐。常常朋友約出門都爽約,寧可在家打遊戲的肥宅,突然醒覺自己錯失了好友失戀失業的故事而感到惋惜,每晚開始以群組視頻聊天取代了網路遊戲。

瘟疫時期,很多FB和其他網上專頁都流傳著城市各個角落裡正發生的這些溫情故事。被迫大部分時間留守家裡的人,刷著這些頁面,消耗著無以寄託的情感。但這些故事,隨著疫情過去,又會被大家遺忘。再過一段時日,大叔又會有下一段外遇;OL繼續為房貸傷肝賣命;肥宅迷上了新推出的電玩,或剛出道的巨乳直播主,大部分的收入都拿去課金或送禮了而無暇對人付出友情。但這一切還未發生,因為,疫情尚未過去。

封城第十五日,官方公佈:感染疫病人數已達1569,54人病危,9人死亡。政府宣稱已掌握疫情的源頭,專家們正積極投入研發疫苗,情況樂觀。

這場疫情,宛如《哈利波特》裡「那位不能說出名字的人」,明明起源於某大國,但世衛卻極力撇清彼此的關係,拒絕以地域命名之。說出它名字的人,很多都被政府宣布感染上疫病需要被強制隔離,連家人都聯繫不上。正因為如此,大多數的人更沉醉於上述的溫情故事,「XX醫院有22位醫護人員感染,政府特別允許他們的家人在醫院外隔著重重防護遙遠地與醫護人員揮手致意,家人表示感激政府的安排」。

她在樓下每天只經營3小時的大賣場添置糧食時,看到一位身材肥胖、頭髮稀疏的中年婦女看著手機熒幕裡的畫面擦拭眼淚,結賬時不忘跟收銀員感謝他為城市的付出,並囑咐他要保重身體,一起戰勝疫情。這個時候,城市裡容不下溫情以外的故事。比如傳聞有人見到每晚有數以十個成人尺寸大小的黑箱從中央醫院運出之類,這些故事在網上只要流傳出去,很快就會被刪帖。

如同她的愛情,隱藏著彼此心知肚明,卻不能說出來的真相。有些話說出口,赤裸相對、瘡疤展露無遺,就沒有退路的可能。所以她只需要記得,哪怕他常對她極盡言語和身體上的羞辱,再把她掃出門後,但第二天都會打電話叫她回家。就算很快會有下一次,但沒關係,他之後都會叫她回家。她選擇了只記得,雖然他隔一段時間就會說自己需要空間沉思創作叫她回父母家住上幾個星期,但他總會在說好的期限前就來接她回去。她還記得,雖然在他的手機裡看到了和其他女生的曖昧簡訊和合照,但他對外都說他只有她一個女朋友。

原來愛情和疫情,還有這點共同性。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一本很有名的經典小說叫《愛在瘟疫蔓延時》,雖然她沒有看過,只知道作者很有名,好像得過什麼諾貝爾獎,但應該是這個意思吧。她自願埋在自己相信的愛情裡,只要都不說,假裝不知道,就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誰不是那樣在過活?小至瑣碎的家庭關係、工作矛盾,大至國家大事,甚至全球性的疫情。只要大家有足夠的共識,一具具的屍體,如同過去一次次的出軌和傷害,深埋在地底和心裡。一切總會過去,日子可以繼續。

封城第三十日,官方公佈:感染疫病人數已達2391,67人病危,15人死亡。政府指,有痊癒病人自願加入臨床試驗,接受疫苗注射,一切往正向發展。

封城期間,政府允許每家每戶可以派一位代表出外3個小時處理事務,比如添置家具用品,或到政府單位繳交水電費,或為前線醫護的物資中心當義工等等。自從封城開始,他變了。以往總是她在處理家裡的一切大小事務,現在他搶著替她出外添置糧食、跑政府部門,說是不想她太累,更怕她出門被感染。他每次出門回來常會漏買東西,或因為各種緣由事情都沒有辦妥。她心裡清楚,他來不及把事情辦完,是因為有一部分的時間用來見其他人。

晚上,他表示想在客廳休息。她在睡房,聽見他手機一整晚陸續傳出的簡訊聲音,她知道他在跟白天約會的女人聊天。她無法入眠,凌晨兩點,隱約聽見公寓樓下傳來警車和人群的吵雜聲。從三樓的睡房陽台望去,她看見四五輛警車,有二十幾名身穿防護衣的人,正把三位年輕人拖捕上車。年輕人大聲的叫喊著,「我沒有感染!我不要隔離!你們騙人!隱瞞死亡人數…」他們的聲音,隨著離去的警車消失了。在陽台目睹一切的,還包括公寓裡的好一些住戶,大家把燈熄滅了,回到屋裡,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躺在床上,簡訊聲持續在響,直到天明。

封城第四十五日,官方公佈:已再無新增病例,感染的2889人裡有1532人在接受疫苗注射後已逐步康復中,病危人數只剩34人,死亡人數已多日停留在23人。政府指,封城令有望在未來半個月內撤回。

她一如往常到樓下的大賣場添置生活用品,但這次買的量明顯少了,其他人也一樣。她再一次碰到上次那位身材肥胖、頭髮稀疏的中年婦女,她看著手機裡官方公佈的好消息,露出感恩的微笑,結帳時再次感謝收銀員為這城市的付出,說「沒事了!都好了!」大賣場裡遇到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微笑。

她拎着買好的日用品要回家,公寓的電梯裡,只有她和一位年過六旬的瘦弱老人。老人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深怕被窺探神色,她仍看得出來,他臉上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的微笑。突然,老人手機的簡訊聲響了,她想起那晚在房裡一直聽到從客廳傳來的簡訊聲,一時驚恐,裝滿日用品的環保袋掉在地上,東西散落一地。她鎮定心神,彎下腰收拾,老人的電話響起,「(哽咽)我不知道,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消息…」。電梯停在三樓,她拿著收拾好的東西走出電梯。

回到家中,他一見到她就趕緊收起電話和臉上的笑容,告訴她明天換他出去,他有要緊事要處理。她沒有說話,把東西拿進廚房,準備做飯。做飯時,她想起自己幻想過無數次——就算末日來臨,天崩地裂,她最渴望的,一定是在他的身邊;她在無數個夜裡都跟自己說,事情總會過去的。但電梯裡的情景似乎提醒著她,好像不是那個樣子。

作者:陳怡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