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斯退選,留給左翼什麼政治經驗?

原文

作者:Ben Hillier

譯:蛇夫

 

伯尼·桑德斯將不會成為今年美國總統大選的民主黨候選人,但從他這場轟轟烈烈的競選活動中,我們仍可以總結出一些政治經驗。

 

首先,桑德斯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這一資訊促使全球資本主義核心之地美國的政治焦點發生了明顯轉移。從五年前第一次宣佈參選總統至今,這位佛蒙特州的參議員就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他的參與重塑了關於美國應該以及能夠變成為什麼樣的辯論。在他發出的明確資訊的助力下,親社會主義傾向在一部分青年和工人階級之中成型並鞏固。這個群體的人數雖然還少(相對於3.3億美國總人口來說,數百萬人確實是少數),但意義重大。統治階級也開始關注2008-09年金融危機以來崛起的這一群體——比如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于2018年發佈了一份題為《社會主義的機會成本》的報告,以應對席捲全國的左翼意識形態上升趨勢。

 

今年的出口民調顯示,有50到60%的民主黨初選選民支持“政府全民醫保計畫而非個人商業保險”。公立大學免收學費得到了更廣泛的支援:德克薩斯州、加利福尼亞州、北卡羅來納州和田納西州有四分之三的受訪者支持;新罕布什爾州和弗吉尼亞州有三分之二的受訪者支持。支持社會主義的受訪者則是:德克薩斯州56%,加利福尼亞州53%,緬因州60%,北卡羅來納州50%,田納西州47%。在其他州,大約半數的選民認為需要徹底改革經濟,而不僅僅是修補。

 

桑德斯的社會主義可能更偏向社會民主主義,而不是追求全球工人權力,但其運動所利用的能量卻預示著一個截然不同的美國——社會主義作為一種思潮可以不再邊緣化,不再局限於史達林主義專制政權過去營造的“這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假像。世界各地都有很多人渴望和迫切需要新的經濟模式——可以使所有人而不僅是已經富裕的人受益;對於這些人來說,這樣一個新美國應該會令人歡欣鼓舞。

 

其次,民主黨建制派似乎認為桑德斯出任總統比共和黨繼續佔據白宮四年更值得擔心。他們一直在大談特朗普對“共和國”構成的所謂威脅以及他不適合擔任總統的精神狀態,現在卻如此迅速地集體支持拜登——一個腐敗、虛弱、維持現狀的人,還正面臨著嚴重性侵犯的指控。在冠狀病毒流行肆虐的當下,他們仍然力挺反對全民醫保的拜登,已經足夠讓人認清其政治和道德觀念——僅僅因為需要對巨富加稅,他們就對這個幾乎所有發達國家都擁有的社會福利基本框架懷有敵意。

 

幾乎所有黨內建制派山頭都已協調一致,拜登出任民主黨候選人板上釘釘。這也表明,在政治分解和病態的時代,仍不能低估“中心”的力量。民主黨基層許多人傾向的政策只有桑德斯提出,但黨內推行的大規模運動,顯然對那些視趕走特朗普為首要的人們起了作用,使他們轉而支持“更可能當選的”拜登。然而,這也讓我們得出了第三點經驗——拜登的勝利並不是建制派的龐大陰謀。桑德斯要想勝利,需要贏得比2016年更多的支持。但他並沒有達成這一點——一旦對手不是希拉蕊·克林頓,他的支持率幾乎在所有地方都倒退了。另外,他需要壯大自身的主要支援群體,也就是年輕人。儘管年齡在18至29歲之間選民的三分之二選擇了支持他,但在幾乎所有舉辦初選的州之中,這一群體的比重都有下降。建制派花幾代人時間在南方州建立的持久忠誠,也令桑德斯再次在那裡慘敗。綜合這些因素,他的競選歷程十分艱難。

 

年輕選民激增的地方,似乎又集中了對桑德斯和進步經濟政策不滿的選民:受過大學教育的高收入者。和建制派一樣,這些人中的一部分雖然自稱進步,但談到加稅和消除階級分隔就進步不起來了。坦率地說,他們許多人雖然不喜歡特朗普在邊界建牆的想法,但如果“不受歡迎者”進入他們的封閉式社區和高檔飛地,他們就會馬上換一副嘴臉。民主黨花費了巨大精力說服這些人不給共和黨投票,並在最近的選舉中證明了這一重大成功。正如《庫克政治報告(Cook Political Report)》編輯戴夫·沃瑟曼(Dave Wasserman)在三月初超級星期二14州初選結束之後指出的那樣:“這些不喜歡特朗普的郊區共和黨人有個新名字,叫做民主黨。”

 

如果社會主義思潮不再邊緣化的希望是存在的,那麼現在該怎麼辦?桑德斯去年二月宣佈參選後的六天內,就吸引了超過100萬志願者;到八月,已經舉辦了一萬一千多場活動,也主要由志願者領導。桑德斯的競選活動一共籌集了超過1.3億美元,主要來自200美元以下的個人捐款,現在可能還剩下1500萬美元。那麼桑德斯基本盤的資源和能量今後會變成什麼?是否可以繼續振奮和團結人心,就如其競選口號說的那樣——“不是我,是我們(Not me, us)”?

 

最壞的劇本是再現奧巴馬2008年大選獲勝後的情況,當時基層支持者幾乎全部解散。這位伊利諾州的參議員吸引了超過200萬志願者,培訓了成千上萬的組織者,收到將近400萬筆個人捐款,收集了1300萬個電子郵寄地址。和桑德斯一樣,奧巴馬關於希望和改變的承諾在全國各地吸引了成千上萬的人。2008年2月5日的超級星期二初選中,奧巴馬贏下23個州中的13個,擊敗希拉蕊·克林頓。他在獲勝後發表演講說:

 

“我們的時代到來了。我們的運動是真實的。美國正在發生變化……也許今年我們終於可以開始做一些事情來改變我們負擔不起的醫療體系。也許今年我們可以開始做一些事情來處理我們無法支付的抵押貸款。也許今年,事情就會有所不同……並非因為我而有所不同,而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厭倦了失望,厭倦了失意;厭倦了那些只在競選期間聽到卻從未得以實現的承諾和計畫……

 

“這次初選中你們有兩個選擇,一個(克林頓)從華盛頓遊說者那裡收到的錢比任何一位共和黨候選人都多,另一個沒有從他們那裡拿一毛錢——因為他靠的是你們的資助。你們為我的競選活動提供了資金……我成為總統後,將不再給那些把我們的工作崗位轉到海外的公司減稅,並將開始把這些稅金放到辛勤工作的美國人口袋中,放到艱難償還房貸者口袋中,放到應該過著享有尊嚴和尊重的退休生活的長者口袋中——這是你們應得的……我們將讓所有想上大學的人如願以償。我們不會空談論我們的教師有多麼出色,而是將為他們的出色表現獎勵更多的薪水和更好的支持。我們將使這個國家永遠擺脫石油的統治。我們將投資太陽能、風能和生物柴油,這些清潔和綠色的能源可以為我們子孫後代的經濟發展提供動力。”

 

奧巴馬的言辭雖然崇高,但卻常常含糊其詞——“尊重,賦權,包含”,“我們可以”——缺乏有意義的政策。桑德斯的不容還價的要求卻是具體的,而且顯然是左翼的。在民主黨建制派看來,桑德斯過於固執。在他獲得提名後,建制派聯合奧巴馬共同阻擊桑德斯。華爾街銀行家也在大筆出資支持他的對手,尤其是高盛、花旗集團和摩根大通。

 

桑德斯當然沒有擁抱華爾街。道鐘斯工業平均指數因其競選活動暫停的消息而跳升了超過3%。一位CEO在新聞採訪中說:“桑德斯退選對資本主義來說顯然是非常振奮的消息。”但是,桑德斯是否做了從失敗中挽救一些東西的準備?迄今為止幾乎全部集中在籌款和選舉領域的群眾動員是否會轉換行動和轉移目標?毫無疑問,已經有少數人這麼做了。但是想像一下,利用桑德斯的全部現有資源可以做什麼?甚至只是將其中一部分投入到社會主義事業中去,就能做很多——雇用和培訓組織者和教育者,在全國建立支部和校園團體,資助非主流左翼媒體,培訓工會活動家等等。

 

遺憾的是,我們已經知道桑德斯會鼓勵他的支持者轉投拜登——和他在2016年為新自由主義戰爭販子希拉蕊·克林頓所做的一樣。對此他已多次重申。這是他競選中隱藏的矛盾之一。儘管很多人說桑德斯是民主黨的非建制叛逆者,但他的成功大部分取決於他對該黨保證的團隊合作。靈活和固執都是他受到青睞的原因。 畢竟,他宣稱的計畫是重振民主黨,而不是將其瓦解。不過,即使是前者也太過雄心勃勃。

 

桑德斯退選後,美國左翼還能達成什麼?是否能有一個有影響力的團體可以把渴求社會改變的情緒轉化成爭取改變的力量,而不是僅僅讓其變成民主黨的選票? 許多人不會支持拜登,但是否會出現一個積極分子組成的團體,致力於工人權力和反對帝國主義,並且能提供替代犬儒主義、混亂、絕望和/或沒完沒了的選舉主義的方案?我們拭目以待。

 

美國是最大、最具侵略性的帝國主義力量,不管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執政,都造成了全球無數工人階級的死亡。它的國內政治事件總會造成深遠影響。那裡發生的事情跟所有人都息息相關——美國左翼從桑德斯競選中獲得的經驗教訓將會向外輸出。身處海外的我們,只能希望那些努力利用桑德斯競選活動的人可以將其帶向積極的方向,而不是僅僅為下一輪的民主黨競選思考和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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