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過時?誰不過時?一場直播演唱會承載的意識形態鬥爭

許冠傑在4月12日透過網上的直播免費演唱會後,香港各大媒體論壇掀起了一股討論熱潮。不少年輕一輩的黃絲代表性人物如羅冠聰、張秀賢等人公開言明沒有興趣聽許冠傑的演唱,因為「香港已不是許冠傑年代的香港」 。許代表的時代價值及其歌曲意識放在今天的香港顯得「離地」,羅更指明「聽何韻詩的歌更能對應這個時代」 。

根據主要三大直播平台的數據顯示,當日全球觀看直播的觀眾超過255萬之數。 有關許冠傑演唱會事件的討論,「黃」媒代表之一的《立場新聞》臉書專頁裡幾乎洗版,相關討論的文章成為那幾日內的主要重點。實際的觀看數字和討論的熱烈程度不僅反駁了某些黃議員及偏激黃絲有關「許冠傑過時」的說法,恰恰反映了他在香港近代文化史上的重要性和影響力實在太強了。正是這個原因,加上林鄭月娥試圖「騎劫」許冠傑演唱會去「化解香港矛盾」,令到部分近日努力營造「攬炒」輿論風向的黃絲望而生畏,不惜對其下手,將這場表演描述為「以懷舊的糖衣去為政權粉飾太平的毒藥」。在現時任何事物皆是政治意識形態角力的香港,這位極具代表性身份的時代歌手都不得不義正言辭的強調自己「只是想為大家打氣和幫幫失業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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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黃絲議員張秀賢在臉書上發表有關許冠傑演唱會的看法。

本土不忘根本

稍微有常識的都知道,許冠傑是香港粵語流行文化的始祖,是他將粵語俚語及香港民生議題融入歌詞並推廣到世界各地,是最重要的香港文化傳播者之一。照道理,近年不斷召喚本土價值的黃絲理應順理成章接收這個脈絡,因為否定許冠傑代表的時代價值變相間接否定本土價值的根本之一。然而,許冠傑對這群人來說,真正的罪名實不是「過時」,只是因為他的立場不夠明確,所以被歸為「非我族類」。同輩中又明確支持反送中運動的葉德嫻在黃絲群體中就不會「被過時」,當然她在藍絲群體中就會淪為不受歡迎人物。

一代歌神難道不知道自己早已「過時」?早在92年宣布急流勇退的他,04年的重出江湖與其說是復出,倒不如說是在香港社會及樂壇低潮時期(經歷過SARS,羅文、張國榮、梅艷芳相繼離世)出來鼓勵大家更為貼切。自此每隔幾年的演唱會,也只是跟舊歌迷的聚會及互相扶持。我更願意理解成,這是一位時代巨星對自身身份承載的社會集體記憶和責任的擔當,因而選擇回饋給大家的某種安慰。以他現時在香港樂壇的輩份,難聽點說,已前無故人,後不見來者(不限於他曾經創造的難以跨越的輝煌,尚在人世又有如斯影響力的不剩幾人,後生之輩更不用說比得上)。他以這個年紀在這個時勢站出來,為通利失業同業籌款之餘,感恩地唱出「無窮謝意,永遠深深珍惜你份愛」,這份謙卑的胸襟已足以令人敬佩。然而,這卻被獨派詮釋成「靈堂上唱生日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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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氏兄弟在7、80年代引領了香港本土流行文化的風潮。

非我族類,一律當誅?

將許冠傑打為藍絲者的根據,大致有兩點。一是林鄭的抽水,二是其兄長許冠文為廣東政協的身份。由反送中運動開始,「連坐法」似乎在黃絲群體中已是被「包容」甚至是「默許」的現象,警察家人被騷擾或杯葛已不是新鮮事。因為許冠文是藍絲,許冠傑也會被牽連。像不像中共執政後以「成分」來評定一家人的階級制度?父親是貧農,所以兒子成分也好。父親是地主的,兒子前途就堪憂。中共過去被批評的暴政陋習,黃絲群體似乎有部分人不自覺地走向同一種路向。

黃絲是個不穩定的概念標籤,如何填滿內部的價值信念,是內部的人意識形態的鬥爭成果。爭取大多數的比例後的價值信仰,自然會代表「黃」的價值。必須承認的是,這個「黃」到目前為止除了五大訴求外,有非常大的空間,仍是流動可塑的。「黃」代表的是中共式的「非我族類,一律當誅」,還是「包容及尊重不同的立場和價值」,取決於這群人如何經營。

許冠傑這些前人,無論其政治立場如何,將香港流行文化帶向國際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部分黃絲在今天不斷鼓吹尋求國際鏈接的時候,卻試圖抹殺這群前人的影響,無疑是在摧毀自己的根本,完全是不智之舉。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歷史任務和局限,許冠傑在香港社會及文化的歷史任務早已完成,沒有義務再去承載或迎合更多的東西。後人永遠都是站在前人建立的基礎上往前推進的,反省沒有問題,但學會感恩和珍惜也是很重要的一門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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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月娥在直播演唱會前在其臉書專頁貼上2018年與許冠傑的合照並表示支持。

政治目的的輿論操控

為了政治目的的輿論操控,本質上和文革是沒有太大分別的。這種氛圍逼得所有人都必須自我閹割和審查。反對中共者皆知,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是多麼的慘無人道。人的自由意識無法隨心發展,甚至在大環境中逐漸長成同一中立場,是多麼的恐怖和可悲。偏偏人是群體動物,隨風擺柳是人之常情。生活離不開政治,但生命應該是超越政治的。只以政治立場去審度一切,終將會變成我們當初想對抗的那頭霸權野獸。獸性一旦從牢籠中被釋放,見血後只會更嗜血,難以收拾。

每個人都必須表態,各方陣營極力搶人拉攏,無法被收編的就打成敵人,連中立都容不下。以政治立場審核藝人的價值,不符合者就進行杯葛打壓甚至輿論攻擊,何嘗又不是我們一直不齒中國長期對黃絲及台獨藝人做的事?

很明顯有一掛人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立法會選舉在操控輿論方向,就為了營造一種內部團結的氛圍,去讓大家相信除了「攬炒」沒有他路,所以許冠傑鼓吹對過去美好價值的懷念被認為有可能讓人意志消沉。而這些人,是非常有意識及有策略的去經營這些輿論風向的,由早前的黃店排擠大陸人事件已經開始鋪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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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排外製造假敵人去達到團結黃絲內部的策略這幾個月來一直在進行。

批鬥不是流彈

我不反對「攬炒」,甚至認同在成本最低又正當的範圍內,這是最好的選擇。問題是,「攬炒」完之後呢?若成功,香港需要更大的外在力量去協助達到政治架構重建。這個過程中不斷製造假敵人去攻擊,被扣帽子被批判的受害者是會記得的。這些裂縫不是事後想修補就可以做到的,而且被傷害過的人沒有義務去接受施暴者的修補。而不少黃絲提出的「做大事難免有人犧牲」的論調更是我無法接受的,因為這套放在任何一方立場都適用,永遠可以被無限上綱。難道我們可以接受文革及六四只是「一場時代革命的流彈」,只要事後修補即可?難道無奈被犧牲的人在維持中國內部安穩的偉大目的面前,這些委屈是應該承受的?

無懼外界輿論的刀光劍影,年過70的許冠傑坐在維多利亞港前,一個人加上一把吉他,從容自若地唱著「難分真與假,人面多險詐」,卻恰如其分地貼切。海天一色,容不下那紛擾的世俗,我看到一個時代的巨人,笑看風雲的身影。演唱結束前,他變回了《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唱著「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精準地反映了香港的現況。以《滄海一聲笑》做結尾的選擇,我認為許冠傑不是無意識的。江湖中不乏拉攏和打壓令狐冲之人,令狐冲卻只欲抱琴高歌。活動策劃人之一的蕭潮順先生說,直播結束後,許冠傑只留下一句「笑罵由人」即歸家。 有些人事物,永遠不會過時,只是人心狹隘幼稚,還充滿猜度算計,讓美事淪為庸俗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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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冠傑以《滄海一聲笑》作結尾,意味深長,不禁令人聯想他曾飾演的令狐冲。

撰文: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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