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於虛無口號而無實際內容的抗爭模式可以如何繼續?

「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分化,不割蓆」、「無大台」等這些口號,在運動初期確實達到了鼓勵更多人走上街頭和以不同形式加入抗爭的效果。但這些概念往往只停留在口號的模糊階段,並無內化其實質意義。當運動越來越多人參與,時勢變更迅速,示威者群體內部的意識形態趨向複雜的時候,單純的口號就再也無法應付實際的情況。

比如,周保松就曾經問過「兄弟爬山」裡「爬的是否同一座山」? 若目標不同,如何共同努力?既然目標不同,誰又是「兄弟」和「手足」?更加不要說在不同目標的前提下根本不存在「不割蓆」的討論,因為從不在同一道路上。

誰是手足?誰在分化?

由始至終,無人認真討論過「手足」的定義,是否只要是反對香港及中共政權的就是同路人?那新移民及大陸及外國支持這場運動的人是否應被納入其中?就當是,支持反送中運動者的光譜非常寬。放眼國際,左翼和右翼力量都不約而同有支持這場運動的,但是當然各自的出發點及立場明顯不同。去年12月到日本進行社運交流,了解到當地左翼出於對民主抗爭的認同而支持反送中運動;同時右翼又出於將其當成族群運動而支持反送中,配合他們排擠當地中國人的主張。而這兩種主張本身,存在著明顯的對立。

黃絲內部,本土右翼及左翼的立場在意識形態上有明顯的分歧,主張及策略不同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做到「不分化」。比如本土右翼主張排外,甚至將新移民手足打成「殖民者」;而左翼會主張連接國際力量,包括中國被壓迫的人民。若新移民手足也是「手足」,本土為他們扣上「蝗蟲」或「殖民者」帽子的行徑本身已經是「分化」。左翼為了保持連接內地手足的原則而反駁或指責本土右翼的行為,又會被對方陣營指責為「分化」。到底誰才是分化者,取決於每個人如何劃分群體,根本沒可能有統一及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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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香港永久居民的黎明因「光榮冰室」事件及其來自大陸的背景而被獨派打為「殖民者」。照片:黎明臉書

「和理非」無用?「勇武」有用?

反送中運動中還有一個對群體的粗暴歸類,叫「和理非」及「勇武」。這個只是針對實際行動策略不同的群體的分類,並不能反映他們的政治光譜是偏左或偏右。雖然不少人都普遍認為「和理非」是「左膠」居多,過去不少本土派人物如梁天琦曾主張「勇武抗爭」而認為「勇武派」以本土為主。但實際上反送中運動裡很多示威者皆是政治素人,甚至是第一次參與社運運動者,相信當中很多並無對自身政治光譜有明確的歸邊意識。但有一點無可爭辯的是,「和理非」佔了示威者多數,而「勇武」是少數。

雨傘運動的失敗(其中一種論調,但本人不認同。若沒有雨傘運動的累積,根本不會有反送中運動的出現。這個角度來講,雨傘運動是成功的),令勇武派更加聲嘶力竭地強調過去那套「和理非」是無用的。加上反送中運動中陸續出現警察濫用暴力及勾結黑社會勢力的事件,令到武力抗爭在這場運動裡得到了正當性的位置。

將「和理非」定性為左翼其實不甚準確,因為一般來說,左翼其實更傾向進取改革型黨派,右翼一般傾向保守派。當然不同地方對左右翼的定義及歸類要視乎各國的歷史、政治及社會脈絡而定。六、七十年代世界各地的一股左翼熱潮(包括香港)帶起的社會抗爭正正是改革派。香港現時的左翼被歸類為「無作為的和理非」是多年來發展新自由主義經濟後,整體社會運動低靡的結構性結果(當然我不會否認這些左翼本身都要負上一定的責任)。但因此說左翼是反對勇武抗爭就絕對不正確。

本人並不反對勇武抗爭,但應該在兩個前提下。第一,有足夠實力或接近對等的時候。在香港警方及示威者武力懸殊的情況下,個人並不贊成示威者做出無謂的犧牲。當然武力抗爭都需要經驗及實力的累積,但到理大一役為止,展示大眾眼前的更多時候只是一班無組織無策略只有情緒宣洩的烏合之眾。這種犧牲雖情感上不捨,但理智來講是不應該出現的。當然不能否認勇武派在這場運動裡曾經發揮的關鍵性作用,犧牲也不能說毫無價值。如果無理大一役,相信去年的區議會選舉也不會出現壓倒性勝利。但是,我始終不希望,要靠很多人流血,先能換取超過七成的選民上街投票。若要流血,最好也留待必要時刻。否則,時機未到,血已流乾。第二,不傷害無辜,敵人是政權,絕不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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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簡單結果論來看,理大一役證實了勇武是行不通的,起碼在目前的階段。但流出的血實際影響了11月的區選結果,有其間接作用。照片:端傳媒

自從理大一役之後,勇武力量明顯被削弱很多,加上武漢肺炎施虐後,武力抗爭更加是少之又少。加上立法會選舉將至,現時的輿論的專注在選舉及郭榮鏗可能被DQ之事上。近幾個月,抗爭很明顯由街頭轉向體制內,包括要在議會中奪得超過35席;過去幾個月如雨後春筍成立的多個工會除了為罷工的可能醞釀外,明顯是想在選舉時進攻功能組別。大家已經意識到勇武抗爭的代價超過可以負荷的,而且時機還不適合。不得不說的是,現時抗爭是回到稍微保守的「和理非」及「勇武」之間的路線。(過去「攬炒」被認為是激進的,議會內抗爭被認為是保守的,提出在議會內「攬炒」是一種妥協。)

若按照之前提到的,勇武派認為雨傘運動的結果驗證了「和理非」的無用,那理大一役之後又是否驗證了「勇武」的無用?在不同的時機和條件之下,各種路線會有不同的作用,絕不能一概而論。但其實所謂的「和理非」及「勇武」在現時已經做過的抗爭模式以外,還有很多空間尚未被發掘,比如公民抗命、不交稅運動、(真正的)三罷。

「無大台」=「一盆散沙」

所謂的「各自努力」,來到現在這個階段,用「一盆散沙」來形容更為貼切。除了是鬥黃的情況陸續不斷,而且越演越烈(雨傘問題重現)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運動至今超過一年(第一次反送中遊行是2019年3月31日)無認真反省內部的團結及策略的問題。

港獨派不斷強調除了革命沒有他路,若真是朝這個方向進發,地下革命組織的成立是必須的,還要思考革命後如何建立新政府、憲法、制度等問題。先不要說到「如何接管政權」那麼長遠,地下革命組織當然都尚且談不到,因迷信「無大台」,現時黃絲連一個基本共商議事以作出一些共同短期決策的平台都沒有。就算有任何組織有策略決定,都因為「無大台」而其他人不需要配合。各自為政的抗爭如何發揮組織性的力量?更不要說與有強大制度體系的中共政府「攬炒」,簡直是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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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的團結是假象,黃絲內部意識形態的鬥爭非常激烈。一群年輕人在街頭號召停止「鬥黃」。照片:twitter Michael L

現在的所謂「共商」方式只是各自盡可能利用網上資源去為自己立場吹風向,而很多人都知道網上的聲音從不代表多數。若只根據少數人在網上的言論及無實際數據支持的情況下貿然作出一些決定,不止不智,而且非常不民主。比如近日高漲的「攬炒」論,是否有組織認真做過民調去了解香港人對它的接受度?自反送中開始,「攬炒」聲量日漸升高,網上常看到「不介意與中共同歸於盡」的言論。但實際上又是否如此?而大家對「攬炒」程度的理解又是如何?

香港人願意「攬炒」到什麼程度?

「攬炒」說法在雨傘後開始出現,本土因無法在選舉上得利而不斷鼓吹焦土,期望與民主派(竟不是政府)同歸於盡確實莫名其妙。反送中運動期間,有小部分人提出「希望解放軍入城」以達到「攬炒」結果。與上述說過的各種虛無的概念一樣,「攬炒」其實都無實際內容,含義及策略,更多時候只是一種宣洩性的口號。

中大、城大、理大一役相信大家仍印象深刻。當時因為運動無法號召大規模的三罷,勇武派就在各大主要幹道堵路佔領,目的就是要讓香港人「被動」三罷。這次事件看到,絕大部分的香港人是不願意三罷的(8月5日曾經成功發動小規模三罷,但國泰航空清算工人後,令到罷工氛圍低落,加上香港長期工會及罷工基金的缺席令到大規模罷工難以實現),所以才會迫使勇武派孤注一擲。有可能影響生計的三罷做不到,現在的僅僅4.2% 失業率就已經呼天搶地,所以到底口口聲聲的「攬炒」是可以去到什麼程度?若香港絕大部分人可接受真·「攬炒」,應該樂見疫情下的香港經濟被拖垮才是。若連現時的經濟損失都無法承擔,更加無法幻想獨派所謂的革命之路可以如何有毅力走下去。

事實是,現在的中共與香港之間不存在「攬炒」。疫情前,若配合台灣議題、中共內部鬥爭、國際(如美國)打壓中國的政治勢力,香港要發揮牽一髮動全身的關鍵尚有可能。但武漢肺炎在歐美國家爆發後,各國政權現時自身難保,反之中國因專制政權達到了疫情得到控制的局面後,現在的香港在局勢上非常不妙。所以中共先等不及要在選舉前就動手,發動418大搜捕 ,連多位溫和派抗爭者都不放過,明顯是對大部分和理非的警戒。在目前時勢實力都嚴重不對等的情況下,根本談不上「攬炒」。殘忍點說,香港人要拼盡的是所有,而哪怕去到不得已,中共要犧牲的「只是一個香港」。見識過1958-1961年間,中共寧願餓死幾千萬人民都堅決拒絕國際援助的毅力,加上習近平的強硬風格,不難預計,中共是不會被區區一個香港威脅到的。最關鍵的是,我並不認為現在的香港人已準備好傾盡所有去打這一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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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4.2%的失業率香港人已叫苦連天,到底可承受到什麼程度的「攬炒」?照片:香港新聞網

小結

綜上所述,香港的抗爭欲長久走下去,很多內部問題需要反省,尤其盡快建立可作表決和有代表性的溝通平台,經營(真)團結。不要再迷信「無大台」,如何經營容納各種聲音的平台才重要。每個階段達到基本的共識,整體才能共同往同一目標進發。也不要再將抗爭模式「口號」化,應盡可能釐清其實際內容及策略等,方有可能真正迎接接下來的長久硬仗。

撰文: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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