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的右翼保守勢力如何在政變及疫情中壯大

2018年,馬來西亞經歷了建國60年以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安華(Anwar Bin Ibrahim)和政治宿敵馬哈迪(Mahathir Bin Mohammad)領導的希望聯盟(Pakatan Harapan)成功從國民陣線(Barisan National)手上拿下政權。強調開明、尊重少數民族權益的希盟上台,表面上看似為馬來西亞幾十年來的種族政治打開了一扇光明的改革之門,實際上的發展卻是相反的。2020年的喜來登政變,正正是馬來穆斯林主義反撲並持續壯大的實證。

希盟執政=去種族政治?

首先,馬哈迪原本就是種族主義者。馬來西亞現有的種族固打(quota)政策是馬哈迪在第二任首相敦阿都拉薩(Abdul Razak bin Haji Dato’ Hussein Al-Haj)在位期間(1970年)根據馬哈迪著作《馬來人的困境》(The Malay Dilemma)制定的。馬哈迪在任國陣首相期間(1981-2003年),多次強調會維護馬來人權益,同時在經濟發展中令其他族群獲利以達到安撫各方的效果。

2016年,馬哈迪與現任首相慕尤丁(Muhyidin bin Haji Mohammad Yassin)離開國陣後創立土著團結黨(Parti Pribumi Bersatu Malaysia),黨章清楚列明非馬來人不能競選黨職,更沒有投票權。雖然土團隔年加入希盟,更在2018年贏得選舉,馬哈迪在2019年仍以馬來領袖身份出席由當時的反對黨巫統(United Malays National Organization)和伊斯蘭黨(Parti Islam Se Malaysia)主辦的馬來人尊嚴大會(Malay Dignity Congress),商討馬來人權益課題,包括文化、宗教、教育、經濟和政治。馬哈迪更在會上再次強調他多年來的主張,單一源流教育理念,主張關閉華語和淡米爾語源流學校,這點與希盟的主張背道而馳。馬哈迪以希盟領導人和國家首相的身份出席反對黨舉辦的種族大會,雖然土團黨掌握的議席明顯相較公正黨和行動黨來得少,卻彰顯了自己的主導性位置,和他還在試圖延續多年來左右逢源的政治手腕。

2019年10月7日,馬哈迪出席馬來尊嚴大會。照片:The Star/Asia News Network

雖然2018年選舉希盟獲勝,但投票分佈律卻是要留意的。當時投票率高達82.32%。安華領導的人民聯盟(Pakatan Rakyat)在上一屆大選(2013)得票率是50.87%,共獲得89席;之後的希望聯盟在2018年雖然席位增加到113(剛好超過國會222席的一半),但整體得票率卻是下降的(45.68%)。國陣卻是從上一屆的133席(47.38%)只剩下79席(33.8%)。值得注意的是,2013年大選時,伊斯蘭黨是民聯之一,得票率為14.79%。2018年,伊斯蘭黨自行成立和諧陣線,雖然議席從原來的21席降低為18席,但得票率卻是上升的16.64%。

2018年,95%華裔和75%印裔投票給希盟;馬來票則出現三分天下的狀況,35-40%投給國陣,30-33%投給伊斯蘭黨,投給希盟是相較最低的25-30%。在大部分華裔和印裔選民都投票給希盟仍只贏得剛好足以執政的席位來看,馬來選票仍是最具主導權的關鍵票倉。大部分的馬來選民還是傾向政治立場保守的國陣和伊斯蘭黨,他們的聯手將是一個很大的隱患(這個隱患不到兩年就發生了)。尤其在希盟來勢洶洶的情況下,保守馬來選民對自身種族利益有沒有辦法在改朝換代後依然得到保障是非常憂心的,所以才會出現伊斯蘭黨選票增加的結果。

右翼保守勢力聯盟,皇室重奪政權

馬哈迪的野心從來並未隨著年齡增長而減少,當時為了贏得選舉許下的種種承諾都有反悔的蠢蠢欲動。他曾言若參選必會申報財產,但參選期間並無兌現,一直到上任首相後遭到外界質疑,才改口為「因私隱問題只申報夫妻財產」(根據國家公務員守則,所有直系親屬的財產都要申報)。希盟參選宣言闡明「首相不得兼任部長,尤其是財政部長」,但在新內閣成立初期,他們就一度想讓馬哈迪「暫代」教育部長,在人民反對聲浪中才作罷。

希盟內的土團和公正黨、行動黨的長期矛盾一直存在,馬哈迪曾許諾會任相兩年內交棒安華,就在期限將至之際,就發生了「喜來登之變」。先是公正黨的阿茲敏(Mohamed Azmin bin Ali)帶領10名黨員叛變,希盟立即在國會失去大多數,隨後馬哈迪主動向最高元首辭職,被委任為暫代首相。土團黨宣布退出希盟,和巫統,伊斯蘭黨等右翼保守勢力組成國民聯盟(Perikatan Nasional)。原本希盟和國盟勢均力敵,雙方都空喊自己手上擁有超過過半數國會議員支持卻無法提出實證。馬哈迪企圖扮演被爭奪的造王者角色,左右逢源;也曾一度提出組成去黨派的聯合政府,壯大自己的力量架空希盟和國盟的權力。

喜來登政變始於公正黨阿茲敏的叛變。照片:《光華日報》

就在馬哈迪和安華在合作與否的立場上不斷來回擺盪之時,兩虎相爭的結果是,慕尤丁成功異軍突起,說服國盟推選自己成為首相候選人。更關鍵的是,在沒有任何政黨有明確大多數議席的情況下,憲法賦予了現任國家最高元首蘇丹阿都拉(Sultan Abdullah Ri’ayatuddin Al-Mustafa Billah Shah ibni Sultan Haji Ahmad Shah)權力去委任他認為合適的人選,也就是慕尤丁。

國家最高元首過去僅被視為象徵性的存在,加上馬哈迪在位期間不斷削弱其實權,多年來已不被人民視為政治局勢的重要角色。現任最高元首成功在動盪的時刻重奪皇室多年來被架空的話語權。作為馬來統治者,鞏固保守勢力對皇室是有利的,尤其在人民對動盪的局勢感到厭倦甚至惶恐時,他此舉動被馬來群體視為維穩的明智之舉。雖然國盟透過「後門」政治奪權並不符合政治倫理和道德,但安華和馬哈迪兩位大佬內鬥不斷且太不受控,相較之下,慕尤丁和國盟政府與最高元首之間相互需要的關係使得他們的穩定性和受控度較高。站在維穩大局和自身利益的角度來說,最高元首的選擇是理所當然的。

慕尤丁雖然在2020年3月1日宣誓接任首相,但希盟與馬哈迪仍不斷試圖透過同樣的拉攏政黨與議員跳槽來達到再次奪權的目的。而巫統與伊斯蘭黨為了執政推舉擁有最少席位的土團黨慕尤丁為相只是權宜之計,尤其作為最大黨的國陣一直不甘被委居人下,三黨之間的暗湧是非常激烈的。

10月份,隨著疫情不斷反复又加重的同時,安華再次(這期間已無數次)宣稱自己擁有大多數議員支持可執政。慕尤丁以疫情加重,不得不以「頒布緊急狀態令來阻止某些地區的補選活動」為藉口,實則欲凍結議會以穩定政權,於10月23日帶領數名內閣成員覲見最高元首,要求根據《聯邦憲法》第150(2B)條文頒布緊急狀態。這件事引起各界批評,最高元首在與各州元首閉門商議後,正式否決此建議,贏得美名。再一次,馬來統治者(各州元首)在關鍵時刻發揮了重要角色,人民突然意識到,原來國家元首並非如大家過去想像般「沒有實權」。同一時間,霹靂州的州議會前所未有的宣布「為鞏固霹靂州蘇丹納茲林沙殿下作為霹靂州統治者的至高地位,即日起議會廳內設置蘇丹與蘇丹后御用王座」。這一系列的動作,都清楚展示了皇室想趁疫情和政治不明的局勢加強自身的權力和影響力。

2020年10月25日,慕尤丁覲見最高元首建議頒布緊急狀態。照片:直播截圖。

民間議題種族化

馬來亞大學新青年就上述狀況在臉書發表一篇名為<國家元首不應該干預國家事務>的聲明,隨即遭到校方的割蓆,表示「馬大支持和尊重君主制度,且譴責任何違反該原則的聲明」。馬大新青年主席葉紋清涉嫌干犯煽動法令第4(1)條文被警方傳召錄口供並遭上門搜查,期間馬大新青年前主席黃彥鉻因以手機直播警方執法過程而被以刑事法典第186條文「妨害公務員執法」逮捕調查。馬大新青年的聲明也在馬來社群引起很大的迴響,認為這些華裔子弟對馬來統治者不敬,就是試圖衝擊馬來人的主權。

彭亨州勞勿(Raub)盛產貓山王榴蓮聞名。2020年6月24日,彭亨州政府宣布將面積5357英畝(約2168公頃)的土地租賃權與使用權,交給財團RPDR-PKPP(Royal Pahang Durian Resources PKPP Sdn Bhd,以下簡稱彭亨皇家榴槤公司),允許該財團有權向農民收購榴槤、掌握銷售通路,收取土地租金等,為期60年。70年代,前首相敦阿都拉薩推行了的青皮書計劃(Rancangan Revolusi Hijau),鼓勵人民開墾荒地種植。勞勿的榴蓮果農們很多都是從那個時期開始培育榴蓮樹,多年來依法交稅,期間也努力跟州政府交涉獲取正式准證。這些果農經歷了幾代人的努力,為勞勿的榴蓮種植事業建立了國際貿易和旅遊業,為國家經濟作出了很大的貢獻。RPDG徵收的土地租金,遠超過果農們過去要繳交的數十倍,而收購榴蓮的價格,僅是果農過去收入的一半。而RPDG公司主席正是最高元首(原州屬正是彭亨州)的女兒伊蔓阿妃贊(YAM Tengku Puteri Iman Afzan Al-Sultan Abdullah)。雖然這些果農多數都沒有地契,只有短期耕種准證,但彭亨州政府此舉無疑是在利用人民拓荒後再剝奪他們的血汗。這樣一個官商勾結壓榨人民的階級問題,再次淪為種族議題。由於果農多數為華裔,馬來社群義憤難填,認為華裔是強霸官地種植斂財的強盜,侵害馬來人的權益。

勞勿榴蓮果農成立了搶救貓山王聯盟(Save Musang King Alliance-SAMKA),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照片:搶救貓山王聯盟臉書

黃明志拍攝電影《你是豬》,號稱以20年前南馬某間中學內實際發生的種族衝突事件為藍本。因為電影名字Babi(馬來文:豬)這個詞觸及了馬來穆斯林的禁忌而被國盟青年團報警指控他羞辱馬來族群,破壞國內種族和諧。諷刺的是,電影的預告顯示,這部電影正是一部反種族歧視的電影,國盟僅憑電影名字發出指控並不合理。比勞勿果農幸運的是,黃明志長期在網路社交媒體與馬來社群建立了良好的溝通關係,擁有很多馬來支持者,才使得這個議題沒有成功被發酵起來。反之,不少年輕馬來網民表示支持黃明志勇敢揭露馬來西亞長年存在的種族矛盾和歧視問題。

1989年,馬來西亞共產黨在泰國政府的見證下與政府簽署了《合艾和平協議》(The Peace Agreement of Hat Yai),內容寫明馬共必須和平解散,並對最高元首宣誓效忠。自此,共產黨被定義為非法組織,共產主義在馬來西亞數十年來都是很敏感的議題。儘管如此,馬來西亞之後與中國建立邦交,又在近年發展一帶一路(目前暫停了),顯示馬來西亞政府不介意在明確的政治影響力以外的範疇與中國來往或合作。今年1月3日,警方以1966年社團法令第44條文,及刑事法典第505b(蓄意導致公眾恐慌和破壞安寧)條文,拆除一家中國餐廳裡的毛澤東和文革畫像的壁紙,並展開調查。但細看餐廳裡除了畫像,並無一句宣傳共產主義的口號,所有文字只與吃喝玩樂有關,老板也表示,他只是模仿中國流行的做法。其實無論是毛澤東肖像或文革標誌,在藝文圈和創作圈裡不乏常被用以二次創作(甚至表達反諷)的做法,包括古巴共產主義領袖切·格瓦拉(Che Guevara)也已然成為流行文化之一,馬來西亞不乏愛好者。如同黃明志事件,有心人士單憑非常表面的肖像或標誌去判定某些人就是在煽動種族矛盾或宣揚共產主義,其真正的目的是顯而易見的,就是在右翼保守勢力內訌和不穩定的時候,透過製造議題轉移焦點甚至(真)煽動種族仇恨來確保政敵無法趁虛而入。

一家中國餐廳因使用有毛澤東肖像與文革圖樣壁紙而被取締,但內容僅是吃喝玩樂的輕鬆內容。

下一屆,大選?

截稿之日,巫統、土團、伊斯蘭黨的內訌仍未落幕,且日日新穎,局勢來回變化之迅速讓人目不暇給。馬哈迪被兩方陣營捨棄後,死心不息,以95歲高齡創立鬥士黨(Parti Pejuang Tanah Air),立志在2023年以近百歲之齡再起風雲。安華為了他一輩子都放不下的首相夢,早已露出「為了大局不排除和保守勢力合作」的蛛絲馬跡。下一屆大選,無論誰與誰聯盟,都必將以馬來選票為最大考量,其他少數族群的選票經過2018後已被失效。逃不開數十年的命運,我國將延續,甚至更強調種族政治。

無論下屆誰任相誰執政,輸得最慘的,是人民。經過這些日子讓人民心累又心寒的政治鬥爭,「希盟沒有原則又無能,巫統伊斯蘭黨越加極端」,我身邊好些人都不約而同的表示,下一屆不會再投票了。有能力的,在想移民了。

撰文:黃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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