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運動中的真相與倫理正義不重要?——以李怡抄襲事件為例

李怡抄襲事件給我的困惑,是隱藏於其中,又不僅於此的,是一個累積已久的觀察,終於來到一個令我無法忍受的引爆點。對於任何從事文字工作或創作者而言,抄襲絕對是無法妥協的底線。關於李怡是否真有抄襲,王偉雄教授的<李怡涉嫌抄襲>和網民Kayue的<李怡的抄襲與狡辯>已經進行了很詳細的分析比較,不是本文欲討論的重點。本人關心的,是這件事如何清楚地展示了香港民主運動圈子裡的某些群體展示的不良意識形態和行為,和絕大部分的群眾運動裡無可避免會發生,又不得不警惕的現象一樣,就是盲目的信仰,以致忽視甚至扭曲事實,批鬥運動裡的異見份子。

版權倫理只限學術圈?

李怡最令我憤怒的點並不是抄襲。坦白說,人誰無過?每隔幾年,學術及藝文圈都會出現一些抄襲爭議和指控。同是寫作之人,都理解文思堵塞之苦,定力稍弱,破戒也不足為奇。但凡肯謙卑一點道歉,負上責任,一般圈內人及當事人都不至於窮追猛打。但仗著支持者眾及輩份高就死不認錯,甚至把責任歸咎到當事人或指控者身上,這才是無恥的地方。

面對王偉雄的質疑,李怡表面上豁達「承認」抄襲,「承認自寫文章60多年來,就是抄襲的慣犯」,實則是以「天底下無新鮮事」及「將多年來的閱讀成果融合為一家之言」來狡辯。他還強調,要註明出處請看學術論文,「自古以來寫流暢文章都不註出處」。然而,版權倫理是否只限於學術領域?

2013年馬來西亞詩人陳強華被台灣詩人鴻鴻揭發抄襲之陋習長達8年之久,而且抄襲作品範圍之廣,從西方經典詩作到華人作家圈都有。若不是陳厚顏到敢將抄襲作品出版賣錢,鴻鴻也不至於忍無可忍選擇揭發。儘管陳強華還是道歉了,並停止售賣其詩集,且讓我們看看他的回應,「那些『抄襲』名家的詩句,有些是不知覺的影響,有些是偷龍轉鳳或消化不良的引用」,這個解釋是不是和李怡的說法如出一轍?

台灣最有影響力的中生代作家之一的駱以軍去年也陷入了抄襲的指控。新人作家劉芷妤曾在上駱以軍的創作課時分享了自己的一個創作概念,並後來發展成作品〈火車做夢〉。早在劉發表作品前,駱將〈火〉的故事概念穿插在自己的小說《明朝》裡出版了。儘管只佔了整本書非常小的篇幅,依然引起了軒然大波。雖然駱的道歉聲明略顯不情願,但面對對抄襲嚴謹對待的台灣藝文圈,他還是不得不低頭。他的聲明還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就是「身為小說教室的授課者,沒有敏感於其中的權力不對稱。」這點將在下面與李怡的言論比較做另一個論點的討論。

駱以軍被指控抄襲後在個人臉書上的說明。

貴族政治/話語權觀

激進右翼本土派盧斯達也來為李怡護航了。他在<李怡是很難打的>一文中,第一句即以「於國外非一流大學任教的哲學教授」(全文一共出現過三次這個代名詞)來形容王偉雄,這種明顯嘲笑或貶低他人的方式來回應王對李的抄襲指控,不止試圖轉移焦點,實際已經完整暴露了自身以背景和社會等級去審度一個人的言論,階級觀念非常重。換而言之,難道是「一流大學教授」就沒有問題?按照此邏輯,盧本身連「非一流」體制都不是,他的言論又有何分量性?這種因人廢言,人身攻擊的態度,不止於公共討論無益,更向公眾作出了無品的示範。

不約而同地,盧支持的李怡,在回應抄襲指控的文章內也有這麼一句,「年輕時,有《大公報》前輩教導『傳媒第一法則』,就是:永遠不要與閱讀量比你少、影響比你低的挑釁者筆戰。」這種高高在上,「只有比我有分量的人才有資格挑戰我」的態度,漠視一般群眾的話語權,強調某些人或階層的人才擁有商議對談的資格,與反送中運動內主張「無大台」(鼓勵一般群眾的參與度)原意的性質無疑是相悖的。

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整整一年多的去大台運動,這些香港右翼到頭來依然重視群眾內的階級話語權。尤其是當初極力主張拆大台的盧,如今到底是在打臉自己,還是終於願意承認「無大台」的主張號召只是用來對付泛民及異見者的工具?不是不可以有大台,只是他們認可的人方可成為大台。

上節引述駱以軍提到的「權力不對稱關係」,駱願意為自己沒有意識到自己與學生之間權力的不對等而對對方在事件中不敢過於明顯的表達被抄襲的顧慮表示道歉,這背後涉及一個很重要的階級道德倫理,即是,擁有更高權力和話語權的人必須對此有更敏感的警惕及負上更大的責任,去保障比自己弱小的對方的感受和話語權。簡單來說,就是,正因為我比你有身份有地位,所以我有更大的責任和義務去保障你的聲音能夠公平地被聽見。權力與義務是對等的,名氣越大,責任越大。若李怡及盧真心認為王偉雄的地位及話語權不及自己,態度不是應該更加謙卑嗎?

當然盧斯達和李怡二人對王偉雄貶低的荒謬之處在於,王怎麼看,其精英身份都比盧來得明確,李更無法論證自己的閱讀量是否有比王來得多,更不用說量不代表質。如果盧和李想對抗的是現有社會制度對精英的分類去挑戰王作為精英的認受性,那盧和李也只是在建構自身一套對精英定義的制度。而這個制度,唯一的依據,根據他們的說法,僅僅是受歡迎程度。

多支持者=事實+真理?

盧說,「只要讀者對此還賣帳,就是破不了的主旨。就算破了,我有時從李怡的眉梢眼角看到的,都是不在乎。」只要支持者願意買單即可,這邏輯程度,與郭敬明及于正的粉絲不遑多讓。

郭于二人多年來在中國影視圈聲名狼藉,多次被指責抄襲。奈何支持者不在意版權意識,經常以「攻擊者皆因妒忌」為他們辯護。二人早年都曾被提告抄襲,且各自被法院裁定抄襲,需支付賠償金,並公開道歉。然而,除支付賠償金額外,二人多年來堅持不執行公開道歉的法庭指令,維持一貫地厚顏作風。直到2020年尾156位中國影視幕後從業者聯名發表聲明抵制二人,事件發酵至央視也開名批評後,他們才屈於中央權力的淫威下道歉。此事足見,中國社會對版權著作權的極之不尊重,以致可以漠視司法的審判結果,但諷刺的是更高權力在此刻卻歪打正著發揮了其「正義」的角色。

郭敬明及于正曾經死不認錯,最終在中央權力的淫威下才低頭。盧斯達捍衛李怡的理由與郭于二人的粉絲如出一轍。照片:財新網。

盧作為堅實的右翼本土,長期守護其對自由經濟的立場。怎麼突然就對自由經濟體制主張的專利/版權制度嗤之以鼻呢?再往更深處去說,支持者多的一方就擁有真理的話,中共操控的14億人口裡怎麼算都肯定民意比支持香港群眾運動者眾多,難道中共就掌握了真理?

            李怡最後回應王偉雄的指控,以形容對方為「跳梁左膠」為收尾。抄襲一事,實際上與立場左右並無任何關係,以另一些「帽子」去轉移焦點,去迴避討論抄襲的質疑,難免予人欠缺風度,甚至強詞奪理之感。

無可避免的「烏合之眾」?

如開頭所言,本文的關注點並不是李怡到底有沒有抄襲,而是透過這個事件去看到運動發展至中後期,所謂黃絲群體內出現的部分群眾對事實的不再著重,真理建立於立場的盲目情況。李怡事件只是一個引子,同性質的例子比比皆是。

李怡及盧斯達企圖將這些指控歸咎為「左膠」的問題,是多麼的可笑。網絡上不乏批評李怡抄襲,盧斯達的回應文有歧視意味的言論。我在臉書見到自稱左翼的網民,表示對李怡和盧斯達發出指控者都是錯重點的「怪物」,更表示「事實」在抗爭裡並不重要。(都說了盲目是不分左右的)

以盲目去堆砌的群眾運動,又是否會喪失其民主的初衷和本質呢?我們有沒有辦法努力讓自己及身邊的同伴在群眾運動內維持熱情的同時又不失理智呢?我相信,還是有很多人心懷與我一樣的答案,就是,民主運動始終需要理性的分析,而不是由盲目的熱情帶引的。所以才想要繼續寫文章,才會不厭其煩地重複著不受歡迎的「左膠」論調。

香港某些自詡民主鬥士,時刻強調自己與質素低劣的中國人(本人不認同將某族群一概而論的說法)不同的人士,到頭來無論是作為、詭辯、厚顏程度也不相伯仲,何其諷刺?

撰文:陳怡


對「群眾運動中的真相與倫理正義不重要?——以李怡抄襲事件為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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