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人民抗爭:民主之春還是軍權專制?

編者按:馬來西亞社會主義黨(Parti Sosialis Malaysia)於6月13日舉辦了一場有關緬甸民主抗爭的網上演講暨討論會,主講人為唐南發,分享嘉賓是Khin Ohmar。唐南發乃馬來西亞自由撰稿與評論人,同時也是聯合國獨立顧問,參與難民甄別與安置工作長達十二年。香港對同在抗爭的緬甸關心之餘,普遍上了解仍有不足。唐南發以其多年人權工作的經驗,分享了他對東南亞民主運動發展的觀察,支持緬甸民主運動的同時,對昂山素姬和全民盟缺失的評論,尤其珍貴,如昂山未能真正顧及少數民族利益導致抗爭力量的分裂、打壓新聞自由、操控選舉等問題,望香港社會民主運動能從中得到啟示和警惕。本文主要以當日的講座內容整理而成,有興趣者請參閱完整影片:

緬甸的複雜民族背景

緬甸共下轄7個省(Region),7個邦(State),和一個聯邦特區(Naypyidaw Union Territory)。省的主要人口為緬族,邦則由其他少數民族組成,屬於自治區。但這些由少數民族主導的邦也不是只有單一少數族群,如Kachin邦裡還有Jingphaw、Rava、Lisu等多族群。這些地區原本不屬於緬甸,是1823年英國佔領後為了方便管理而統一起來的。有很長一段時間,緬甸是英屬印度的一部分,直到1937年才脫離,成為大英帝國緬甸本部。

在1982年通過的《緬甸公民法》中,共有135個受國家承認的民族,但實際的民族不止這些,包括了被排除在外的羅興亞人。而且很多民族都有各自的語言體系和文化習俗等,足見緬甸民族的複雜性。此背景認知非常重要,因為緬甸民主運動發展上的種種變數往往都與此脫離不了關係。

緬甸在1948年獨立後,至1962年間曾是民主憲政制度。但這14年間政局非常不穩,政黨之間衝突不斷。有政黨試圖操弄宗教議題,把緬甸變成佛教國家,忽視緬甸的族群及信仰多元性。1962年發生軍事政變,尼溫將軍(Ne Win)上台,直到1988年民主運動之前,緬甸都是在其軍事力量的掌控下。尼溫在位期間發動多項排斥少數族群的行動,包括把羅興亞人變成無國籍,排華、排印度人等,透過打壓少數民族的自治權等去贏得緬甸族的支持,轉移焦點以掩蓋政府的治國無能。

1988年民主起義,昂山素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後簡稱全民盟)崛起,1990年贏得大選。惟軍方不承認選舉結果,並將昂山斷斷續續軟禁15年。蘇貌將軍(Saw Maung)1988年接任尼溫的位置,在2010年進行選舉前,有計劃的先在2008年通過新憲法,以繼續牽制昂山和全民盟。

緬甸有超過135個民族,文化語言各不同,非常複雜。圖片:主講人ppt。

2008年憲法

有幾項關鍵條文是必須注意的:

  1. 不允許任何與外國人通婚的緬甸公民出任國家總統(第59(f)條文),直接排除已故丈夫是英國公民的昂山素姬出任總統的可能;
  2. 國會參眾議院25%的議席保留給軍方代表,以防民選政府輕易修改憲法(第109和141條文),其餘議員全數由軍方委任;
  3. 總統無權委任國防、內政、邊境事務三個內閣職位,需由軍方提名的人選中磋商委任(第232(b)條文);
  4. 國防總司令有權在國家發生緊急情況時,接管國家的行政權,而軍人主導的國防委員會負責治理國家(第40(c)條文和第11章)。本年2月份發生的政變,軍政府正是以此憲法接管國家。

雖然2015年全民盟執政,但唐南發根據其對其他東南亞國家歷史的觀察,並不看好緬甸的民主發展局勢。[1]以泰國為例,雖曾有過高度民主的時期,但一旦威脅到皇室或軍方利益,軍方勢力必然反撲。1932年實行君主立憲制度以來,就發生了十幾次的政變。菲律賓的局勢也很大程度受軍方勢力的影響。以此為鑑,經歷了長時間軍事統治的緬甸,不可能在僅經過一兩次選舉的情況下就得以順利過渡民主。到目前為止,東南亞國家中,有軍事背景又相較轉型民主成功的只有印尼,但軍方的威脅仍在。

加上2015年後,根據憲法,國防部、內政部、邊防部仍掌控在軍方手中。所以當若開邦(Rakhine)發生內部衝突時,昂山儘管作為全民盟的領導人欲前往了解羅興亞人問題也不得,因為得不到邊防部的准許。

兩年前,昂山試圖在國會修憲失敗,也引來敏昂莱(Min Aung Hlaing)所領導的軍方猜忌。

昂山素姬的過失

唐南發認為,全民盟執政期間,犯下了一連串的失誤,加強了軍方反撲的機會。其中一個原因是昂山把權力高度集中在自己手中,排除異己。這背後有很多因素推使。她作為被緬甸人視為國父的昂山將軍的女兒,1986年回國後就被國民寄予民主改革的厚望;加上1991年的諾貝爾光環,使她享譽國際。這些都導致昂山自認的無可取代。而且她多年被軟禁,也遭受過軍方和黨內人士的出賣,導致其強烈的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再者,昂山小學階段就已跟隨母親到國外生活,長大回國幾年後又遭到了長年的軟禁,因此她與緬甸社會實際接觸的時間非常少,更談不上對少數民族的了解。所以她在掌權期間,並沒有栽培可接任的人選,如88世代的Ko Ko Gyi等。其獨斷作風也導致黨內分裂,一些黨內人士出走,另外成立政黨,分散了力量。

同時,昂山對少數民族地區的改革承諾都口惠而實不至,使得這次的軍事政變後,過往不受重視的少數族群如若開邦人、掸邦人和克欽邦人對全民起義反抗獨裁軍方一事感到矛盾。這些少數族群既不認同軍事政變,但昂山也沒有在顧及他們的權益,認為緬甸走到今天的局面昂山也有一定的責任。政變發生之後的兩個月,所有追求自治的少數民族組織中,只有克倫民族聯盟(Karen National Union)公開與反抗軍事獨裁的緬甸群眾站在一起,說明了其他少數民族組織仍然在觀望,也凸顯了他們對昂山和全民盟的不信任。

昂山最為人所詬病的行徑,莫過於在國際上替軍方自2012年開始策動一系列驅趕甚至屠殺羅興亞人的行動辯護,提出「外界不了解佛教徒的恐懼」等令人不解的言論。穆斯林只佔緬甸人口大約4%,而佛教徒人口則超過80%,這麼大落差的對比下,佛教徒的恐懼是不合理的。昂山也在某次接受來自BBC記者Mishal Hussain的訪問後得知對方是穆斯林而認為自己被刻意刁難,批評國內外記者不了解真實情況。

另外,當軍方以「叛國罪」囚禁主張若開族獨立的若開民族黨(Arakan National Party)領袖Dr. Aye Maung和若開民族作家Wai Hin Aung之時,昂山完全沒有聲援。因為若開邦裡的最大政治勢力並不是全民盟,而是若開民族黨,昂山希望其挫敗後讓全民盟取而代之。[2]

昂山也有打壓新聞自由的行徑,所有涉及報導若開邦內戰的記者都被刁難甚至提控。2019年,兩名在若開邦實兌(Sittwe)報導當地內戰局勢的記者Wa Lone和Kyaw Soe Oo 被拘禁兩天,雖後獲釋,軍方卻保留了提控的權利。《伊洛瓦底江》的編輯也因為「關於若開邦的報導對當局不公平」而遭刑事毀謗起訴。2018年,Eleven Media的編輯人員Kyaw Zaw Lin, Nayi Min,和Pyo Wai Win因為報導昂山的親信涉嫌財務作業不透明而被逮捕提告,罪名是「企圖誘使公眾危害國家或社會和平」(刑事法典505b)。昂山在位五年期內,至少有47名新聞工作人員被提控。

昂山素姬在位期間,仍受軍政府牽制,同時也會借用軍政府去牽制其他少數民族政黨保衛自己權力。

操縱選舉

在七個少數民族為主的邦當中,若開邦的若開民族黨最具挑戰全民盟的實力。2015年大選,若開民族黨在邦內的34邦議會議席中取得22席,全民盟僅得8席。儘管如此,昂山仍然以憲法規定由總統委任的理由,安排全民盟的議員出任首席部長(Chief Minister)。原本軍方想藉此憲法控制各邦的權力,昂山卻趁機用以鞏固自身勢力,導致她在若開邦失去民心。

其他少數民族的地區,也發生「被取消選舉」的事件。距離2020年11月8日大選不足三個星期的10月16日,選舉委員會發布196/2020號通知書,以「情況不利,無法確保自由與公平」為由,「暫緩」了若開邦、撣邦和欽邦總共15個鎮區(townships),以及克欽邦、克倫邦和孟邦部分鄉下選區的選舉。但早在10月16日以前,就已經有部分地區的選民登記辦公室沒有在運作,有不少人根本沒有登記成為選民。至少110萬人因此無法投票,國會下議院大約15個國會議席沒有代表。

實際上當時常年與緬甸政府軍衝突的若開邦、克欽邦和撣邦,當中一些較具規模的民族武裝組織,像是若開邦的Arakan軍、撣邦的德昂民族解放軍、和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已三番數次宣佈單方停火協議,為的是讓投票順利進行。此外,欽邦南部的巴勒瓦鎮區(Paletwa Township)雖受Arakan軍滋擾,但情況並不嚴重,也不應該在取消選舉之列。反之,撣邦南軍(Shan State Army-South)儘管和緬甸軍方達致停火協議,仍不時發生零星衝突,但其所活躍的地區卻未受影響,選舉照舊舉行。

同樣的,若開邦中北部多個鎮區的選舉被取消,因為是羅興亞人地區或若開民族黨的堡壘區。相反的,若開邦南部的所有鎮區卻保留選舉,因為2015年全民盟在這些選區大獲全勝。

即使不能否認全民盟確實有在操控選舉的事實,但軍方以「選舉被操控」為藉口發動政變推翻民選政府更不可取。軍政府目前已撤換了全部選舉委員會的人,說兩年內會重啟選舉,並重新劃分選區。唐南發推測在下一次大選前軍方很可能會再改憲法。

昂山的民族主義

緬甸著名歷史學者Thant Myint-U在最新著作《緬甸隱蔽的歷史:種族,資本主義和21世紀民主的危機》(The Hidden History of Burma: Race, Capitalism and the Crisis of Democracy in the 21th Century)一書中就指出,與其稱昂山是民主人士,不如說她是緬族民族主義者,更引述她從政以前,曾經在1980年代的一篇文章裡面寫過「印度人和華人扼住了緬甸的經濟,從根本上打擊了緬族的男子氣概和種族純潔。」(唐南發認為昂山與馬來西亞的前首相馬哈迪非常相似,香港人在2019年也多以為馬哈迪領導希望聯盟「改朝換代」就是一名民主鬥士。)

再縱觀她當權時的種種漠視少數民族權益和壯大緬族勢力的行徑,更加佐證了這個說法。其父昂山將軍在1948年與少數民族地區包括克欽邦、掸邦等達成《彬龍協議》(Panglong Agreement),他們可享有高度自治權,十年後若不滿意可選擇獨立。後來軍政府奪權後固然撕毀此協議。雖然昂山2015年上台後數度召開《彬龍會議》,和少數民族地區談判,但只要觸及實際利益如地方資源分配,或對全民盟的政治勢力有影響的議題,昂山寸步不讓。由此可見,昂山並沒有真的想讓這些地區擁有高度自治權。

2月份軍事政變後,緬甸全國掀起抗爭,參與群眾涉及層面非常廣,婦女將女性沙龍高掛阻擋迷信的軍隊前進。照片:BBC

緬甸軍方的勢力版圖

緬甸自1948年獨立以來,至今至少出現了大約80個武裝組織。當中不少已經冬眠甚至分裂瓦解,例如緬甸共產黨的東北區副司令彭家聲於1989年叛黨,自組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Myanmar National Democratic Alliance Army,一支以果敢華裔為主的叛軍) ,直接導致緬共分崩離析。但目前仍然活躍並具有一定規模的民族武裝組織至少還有20個,包括抗爭歷史最悠久的克倫民族解放軍、克欽獨立軍(Kachin Independence Army)、撣邦南北軍(Shan State Army North/South )、佤邦聯合軍(United Wa State Army)、德昂民族解放軍(Ta’ang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阿拉幹軍(Arakan Army)和彭家聲的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

除了政治權力外,大家主要爭奪的是地方資源。如克欽獨立軍(Kachin Independence Army)在1994年以前掌控了緬甸玉石的礦場,後緬甸軍方從中國政府購得了更先進的武器,就奪走了玉石礦場控制權。緬甸軍政府掌握了國家很多的天然資源和國家企業,包括石油、天然氣等,這些收入都不用交稅給國家,反之政府還要給他們撥款。緬甸軍方的雄厚財力和武力相互滋長,儘管內部有矛盾,但巨大的利益維繫著彼此的團結,非常難以撼動。

因此,即使緬甸民主轉型,也難以改變軍人從背後操控的事實。武裝組織的存在也使得大部份的緬族民眾認為即使軍政府軍令人厭惡,卻不得不依賴他們,以維繫國家領土完整。這也是昂山無法忽視緬族強烈民族主義情緒的原因。

軍方長期奴役各少數民族地區的人民並搶奪他們的土地、資源等(羅興亞人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同時又封鎖消息,導致過去生活在大城市的緬族人每當聽到相關消息時往往將其視為假消息或以陰謀論代之。這次的軍事政變中軍方的暴行震撼了很多緬族人,也讓他們理解到其他少數民族過去遭受的不人道對待。

後記:緬甸民主人士Khin Ohmar的呼籲

講座後半部邀請到了參與過88年起義、多年來積極參與緬甸民主運動份子Khin Ohmar分享緬甸的最新發展情況。她悲痛地陳述了目前緬甸的不樂觀情況,超過860人被軍方殘殺,包括74名小朋友,另超過6000民主份子被捕,數字還在增加中。被捕人士正遭受各種非人對待,包括生理迫害、殺害、缺水缺食、傷者沒有得到人道醫療照顧、女性和LGBT份子被強暴等。有些家屬在領回遺體時被軍方金錢勒索,甚至某些遺體有內臟不完整的情況。目前軍方持續在封鎖消息,但全國幾乎95%地區都有大大小小的示威活動在進行中,緬甸人民仍然沒有放棄。最後,Khin對國際社會進行三項呼籲,對緬甸軍政府實行經濟制裁、停止給緬軍提供武器、在國際刑事法庭上制裁緬軍的戰爭罪。(細節無法盡錄,有興趣者請觀看完整版影片。)


[1] 唐南發早在2015年撰文表達對緬甸民主前景的擔憂。<缅甸的鸟笼民主:昂山舒吉无法解决的事>,當今大馬,2015年11月17日。https://www.malaysiakini.com/columns/319924?fbclid=IwAR0k06fC4jux2uzpuABSvxK8ziC9hvzcAZb38910TbjCS-HktnekMp2SGbQ

[2] 很多人誤解若開邦的主要內部衝突源自佛教徒緬族和穆斯林羅興亞人,實際這只是小部分。若開邦更大的問題是緬軍和Arakan軍(同是佛教徒)之間的矛盾,導致百姓流離失所。

整理:黃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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