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國度,繼續做奴隸?

9月13日,臉書專頁「英國香港人生活交流區」有個帖文:

「一個人過梨英國做外賣檔中餐炒飯面已經有一個禮拜(本身係香港做開廚)覺得好攰,成個廚房得4個人運作,老細企大廚位,經常炒埋老細果個位,炒飯面就應該只係做炒飯面個位,以家我收得炒飯面個價,要做埋小菜個位,翻十個中,連續炒5-6個中,之后成日俾老細老點去洗抽氣機,又要掃地拖地,洗埋,碗又要企埋砧板位,切到手軟,做左一個禮拜以家隻手係酸痛,想問下有冇做過外賣店既前輩,其他店鋪都係咁架?因為想轉工」[1]

根據英國勞工法例,平均每週最高工時為48小時,若超時加班,加班費不得低於平均時薪。[2]帖文形容每日做10個小時,雖然沒有說明一週上班幾天,但只要5日,就已經超過法定的48小時。如果老闆沒有給加班費,就已經屬於違法。

香港人移居英國後的生活質素及權益問題固然值得關注,然而,帖文下的留言,透露了更重要的問題。絕大部分留言只是跟風罵無良雇主,認為華人老闆本質如此,一是建議發文者轉換工作環境,一是就只停留於宣洩式批評。沒有人討論英國打工階級的權益問題是否在體制內得到合理的保障,沒有人建議可以如何透過任何申訴機制或工會去嘗試求助。是不是很熟悉?因為在香港的香港人,也是這樣「處理」問題的。

純粹視職場剝削為個人進退的事情、即使暫時解決了個人問題,從大局上看,卻始終把整個打工族陷於互相比賤的泥坑中,長遠來説絕大部分人還是被任意剝削。這只有當打工族也結合成命運共同體,一起對抗剝削,才能掙脫苦海。而工會/集體合同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集體組織。

另外,9月25日,《立場新聞》有篇名為「【特寫】麥當勞缺奶昔、雞餐廳缺雞、油站缺油…英國10萬重型貨車司機空缺如何產生?」的報導。[3] 報導指出,英國在脫歐後基層人力資源出現供應問題,加上某些工種如重型貨車司機工作條件及環境惡劣而導致大量空缺,繼而影響運輸物流的運作,出現民生物資供應鏈斷層的問題。

此報導揭露了英國多層次和結構性的社會及制度問題,包括根本性的成因,以及應該如何改善等,非常值得深究。首先,留言區其中超過一半都在質疑《立場新聞》製造假新聞,甚至「變節」,企圖抹黑詆毀英國。這種近乎本能式捍衛英國的現象早不新鮮,無論早前梅根脫離皇室事件[4]或「Kill the Bill」[5]運動中香港黃絲群體的反應已經是如此。凡是與英國政府/皇室有衝突的事件,總有一部分黃絲都毫不猶豫地站在英國政府那方。原因當然不僅是戀殖,更包括了英國BNO政策對香港人的「皇恩浩蕩」[6]。所以,留言區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英國收留你仲咁多投訴?!)。

有些網民根據自身居住的英國社區並沒有出現報導中的情況去反駁,當然同時也有者出面證實英國有些地區確實出現報導中所指的情況。除了關於報導是否屬實的爭辯,不少人都表達了「香港人在英國有工作機會啦!」的興奮。

英國基層工作環境差,導致影響民生,這些網民的視角居然是「機會嚟喇!飛雲!」。他們只從自己的利益及角度出發,而不是英國基層的權益有沒有辦法得到改善。諷刺的是,若香港人真過去頂替了這些不受歡迎的基層工作,他們也成為了那些基層群體。若英國基層勞工權益無法得到改善,最終這些香港人的權益也會受影響,長遠來看,並不是理想的走向。

英國基層需要的是政府和工會各方面的配合,提升工作環境。這已不僅是薪酬問題,如報導所言,薪酬很高也出現大量空缺,證明有其他更加致命的問題。「頂爛市」的方式,站在當地人/原生群體的角度,無論在什麼國家,都會引起厭惡。只要設身處地去想,香港的某種惡劣現象,不透過積極改善,反而用其他更弱勢的群體的「自願」來填補,難道香港人可接受?如近年香港人覺得整體民主自由環境每況愈下,政府不但不改善,反而引入更願意接受的「新香港人」來填補,任由「舊香港人」流失,「新香港人」是否能夠仿效「舊香港人」大叫一句「機會嚟喇!飛雲!」

姑且不論經歷過這麼大型社會運動的香港人有沒有因此而對社會結構性問題有更全面的認識,起碼都應該要有學會探索問題背後原因的好奇心或意識,但大部分連在看很多議題的時候,連最基本的理智都已經沒有。如早前日本政府批准將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後經過處理和稀釋的核廢水排入太平洋的舉措,最終網上聲音多數只停留於嘲諷批評日本政府的中國政權「不應干預外國政策」,而不在乎排放核廢水事件本身如何影響(包括香港)大範圍的環境安全。除了打倒敵人,其他一切也不重要。當理智已不存在,如何奢求更進一步的「想更深入了解」的視野和心胸,要談什麼社會結構性問題並提出有建設性的立場更加是天方夜譚?說好的「醒覺」,到底是什麼?

這時候,又會有人用「香港人已經好慘,自顧不暇,不忍要求更多」來說項。當然香港人可以選擇停留在這個階段,但天將降大任於你,必先苦你心志,勞你筋骨,餓你體膚,空乏你身,行拂亂你所為。考驗給你了,成長不了,視野進步不了,連這關都過不到,還說什麼「就算離開也不會忘記抗爭」?又如何對得起留下仍然為香港人堅持的鄒幸彤等人?

撰文:陳怡


[1]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267493566788973/permalink/1656270651244584/

[2] https://www.mol.gov.tw/media/2687896/%E8%8B%B1-%E5%A4%96108.pdf

[3] https://www.thestandnews.com/international/%E7%89%B9%E5%AF%AB%E9%BA%A5%E7%95%B6%E5%8B%9E%E7%BC%BA%E5%A5%B6%E6%98%94%E9%9B%9E%E9%A4%90%E5%BB%B3%E7%BC%BA%E9%9B%9E%E6%B2%B9%E7%AB%99%E7%BC%BA%E6%B2%B9%E8%8B%B1%E5%9C%8B-10-%E8%90%AC%E9%87%8D%E5%9E%8B%E8%B2%A8%E8%BB%8A%E5%8F%B8%E6%A9%9F%E7%A9%BA%E7%BC%BA%E5%A6%82%E4%BD%95%E7%94%A2%E7%94%9F

[4] https://borderless-hk.com/2021/03/23/%e6%a2%85%e6%a0%b9%e7%8f%be%e8%b1%a1-%e6%8f%ae%e4%b9%8b%e4%b8%8d%e5%8e%bb%e7%9a%84%e7%88%b6%e6%ac%8a%e6%84%8f%e8%ad%98%e5%bd%a2%e6%85%8b/

[5] https://borderless-hk.com/2021/05/03/%e8%8b%b1%e5%9c%8b%e6%89%93%e5%a3%93%e9%9b%86%e6%9c%83%e7%a4%ba%e5%a8%81%e8%87%aa%e7%94%b1%ef%bc%8c%e9%a6%99%e6%b8%af%e4%ba%ba%e8%83%bd%e7%bd%ae%e8%ba%ab%e4%ba%8b%e5%a4%96%ef%bc%9f/

[6] https://borderless-hk.com/2021/08/10/%e5%9c%a8%e8%8b%b1%e6%b8%af%e4%ba%ba%e5%bf%85%e9%a0%88%e5%8f%8d%e5%b0%8d%e6%96%b0%e7%a7%bb%e6%b0%91%e8%a8%88%e5%8a%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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