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有偈傾,香港無運行

區龍宇

我最早關於蔡子的印象,是1989年六四之後不久,中大學生會舉辦座談會,蔡子就是講者。他的大意是,八九民運和六四悲劇,證明了中國流行一百年的所謂革命,已經行不通了。現在需要的是逐步溫和的改變。接下來一幕,令我難忘。蔡子先在黑板寫上革命兩字,然後講到革命過時了,就在「革命」兩字上面大力劃叉叉。有趣的是,蔡子講完不久,臺下就有人舉手發言,是一位街工的朋友,幾十年前是左翼,一生都是基層打工族。他站起來就罵,大意是你們穿好住好,不知道下層人民死活,才會說革命過時。我認識他良久,他其實不激進。

時移世易,小小香港居然爆發出一場「時代革命」,開了蔡子的玩笑。然後,很多人罵蔡子最近在媒體上的訪問。我不想加入圍罵,寧願談談較為根本的問題,就是泛民路綫。它可以用三個他們之前一直使用的術語來概括:「有偈傾」(或寫作「有欬謦」)、「袋住先」、「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他們希望和北京建立起良性對話,用自己的乖乖、誓不作公民抗命,來説服北京「循序漸進實現普選」。其實呢,他們沒有改變中共,是中共改變了他們,讓自己陷入中共的延兵之計,讓它有充足時間徹底挖空香港的自治基礎。

政治有時需要妥協,但有時的確需要抗爭。2019大反抗,雖然從頭開始成功希望就不大(請參看我關於2019反抗的書),但至少拯救了香港人的尊嚴—香港人雖被專制政權欺騙幾十年,但最終醒覺,且大規模起來反抗,證明了自己是人,是公民,是你們政府的主人!不要顛倒主僕!這是認識上的飛躍。

平心而論,主流泛民在2019年的表現還是值得贊許的。他們多數都默許反抗,或者至少沒有按照北京要求譴責一九大反抗。一些領導人還因此入獄。恐怕,現在也有泛民深悔於「有偈傾」路綫。只有冥頑人才像當年出了埃及的猶太人一樣,眷戀著埃及肉粥。我聽説某位知名泛民說,如果2019沒有去到那麽盡,我們或者還享有一國兩制。這當然是幻想,對於中共的本質沒有絲毫瞭解才會這樣天真。如果今天還不去全面總結四十年的香港民運,還不加反省地沿用舊腦袋,那就白活了。

回頭看,「有偈傾」為害最大。「有偈傾」在實際操作上,就是十年如一日地接待北京的「中間人」,還引以為傲—覺得自己身份重要,才能和「中間人有偈傾」嘛。殊不知道這也是陷阱—中共通過「有偈傾」,掌握大量情報,慢慢分析出哪個團體哪些人可以拉過來,哪些較難,然後拉一派打一派。在後來所有被針對或者被迫解散的團體裏,都不難找到痕跡,顯示中共統戰了哪類老鬼。這些人,都在公民社會崩潰中起了助敵作用。

更重要是,這種「有偈傾」主義,滋生密室政治、精英政治和臺底交易,只會幫助專制政權欺矇和麻痹市民,讓市民懵懵懂懂過日子—以為香港早晚會有普選,以為香港有三權分立,以為香港法治有保證,其實咩都無,咩都假!到了自己終於驚醒,那時一切已經太遲了。如果是真民主派,本來不應該和專制政權經常性地「有偈傾」。

曾經有來自大陸的「學者」想結識我,但飯聚兩次,我就有點懷疑對方用意,再多一次,他居然問及「你經濟情況可好?需要找點稿費嗎」。從此我就永不再見這種學者。但對於這些殷勤毫不介意者,大有人在。其次,並不是手執牛耳的知名人士才受統戰青睞的。上至名人,下至街坊頭人,中共都戮力收編,才有今日香港的死亡。

「有偈傾」最終變成「無偈傾」,甚至下獄。冥頑人當然可以說,呵呵,2019的「時代革命」也沒有成功啊。這倒是真的,但不等於冥頑人拿「有偈傾」來怪責2019的激進青年是對的。當年保守本土派也拿傘運沒有成功來怪責學聯一樣,只是欲加之罪。兩種人都一樣,對於民主政治一竅不通,而又指點江山,不知道自己才最沒出息。

2022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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