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八孩母親」的距離

「八孩母親」事件發酵了一陣子,有人建議我撰文為不平發聲。遲遲不下筆,不是因為不想寫,恰恰是其帶給我的五味雜陳和衝擊,不是一時三刻可以理順的。

2008年看了電影《盲山》。女主角作為一位大學畢業的知青被拐賣到窮鄉僻壤,經歷被強暴、囚禁、求助無門,哪怕終於等到父親帶著公安到來也無法解救她,因為所謂的公權力都無法跟整個地區的「文化」抗衡,最終為了救父親而一刀揮向了自己的「丈夫」。電影的寫實表現手法,加上當時同為女大學生,強烈的代入感帶給我的恐懼形成了許久都無法抹去的陰影。

「八孩母親」之所以讓中國社會震驚,是因為很多人都無法想像,這樣的事情,在已經強大到足以承辦奧運的國家中發生。我沒有震驚,因為當年看了《盲山》後,就有關注中國婦女拐賣問題,清楚知道這是一個仍在進行式的事。就算知道,「八孩母親」被鐵鍊拴住的視頻仍然讓我不安,再次挑起了當年《盲山》帶給我的陰影。

作為一個寫作人,保持一定的距離(盡可能客觀)去分析議題是習慣,所以要下筆寫「八孩母親」才那麼難,因為太沉重。朋友問我,「至於嗎?我們沒有活在這樣的環境啊!那是落後地方才有的事。」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八孩母親」距離我們真的這麼遠嗎?

《盲山》劇照

鎖鏈與內褲的距離

甲女性友人生活在大都市,大學畢業的中產階級,經濟和生活都很獨立。父母從小就灌輸她「女兒始終是會外嫁」的觀念,所以只有兩位哥哥有家產分配權。最近,父母想再買一間房子(現父母與二哥同住在老家,大哥和甲在其他城市工作且各自已有自己的房子和房貸),很理所當然的覺得甲有義務一起貸款供房(雖然甲長期不在),同時離奇的不把「特殊狀況」的二哥列入共同承擔義務的群體內(明明二哥才是住在房子裡的人)。甲為了「家庭和諧」,從不會當面質疑父母,私下跟我說「為什麼分家產的時候我沒有份,付房貸卻有我?」

很多人都以為,重男輕女只發生在女性經濟能力低下的落後地區。甲就活在城市,也很有經濟能力。正因為她的經濟能力,父母覺得幫家裡供房貸是天經地義的。她的經濟能力,並沒有讓她在父母眼中得到平等的對待。

乙女性友人也有同樣的狀況,她多年來都不時透露母親(往往母親比父親有更嚴重的重男輕女的表現)如何的重男輕女。嫂嫂們如果生兒子,母親會給大紅包作獎勵;生女兒則沒有。

我母親比起身邊友人的母親,已經相對很不重男輕女。好幾次,每當侄子侄女們不乖,她都會很自然地埋怨「媳婦不會教」,我問「為什麼不是你的兒子不會教?」她用發現新大陸的眼神看著我,無語。

就在不久前,我們為了一條內褲爭吵起來。母親讓我不要把內褲放在跟家人的衣物一起洗,我問為什麼爸爸和弟弟的就可以,她說因為女性有月經,所以內褲會特別「骯髒」。我反問男性的分泌物何以見得比較「乾淨」?沒有月經,就沒有生育能力,若子宮和陰道是髒的,所有人類都是由此孕育出來的,那麼人類(包括男性)先天不都一樣骯髒嗎?一如以往,只要無法回答我的質疑,她便會以「你讀書讀壞腦」來做終結。

上述種種故事,都不是發生在一般人理解的「落後地區」,故事中的遭受不公平對待的女性都不是沒有受過高等教育沒有獨立經濟能力之人。

就算如我母親般「不傷大雅」,在她眼中,兒子與女兒的距離,仍然存在著一條內褲的距離。而這條在很多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內褲的距離,卻是我要窮盡一生力氣要跨越的鴻溝。當然,「八孩母親」那條鎖鏈,和我那條內褲遭遇的暴力程度完全不能同等而論,我相對「幸福」得多。但這不代表我就應該要謝主隆恩,鎖鏈的暴力固然要強烈譴責,內褲的暴力也不能妥協。

我之所以那麼兢兢業業,連一條內褲都不願意退讓,是因為我知道,所謂人類百年累積回來的文明和平等,比那條內褲還要容易被戳破。

每次談到這種議題,總有人會以「孝順」或「媽媽讀書不多不應強逼她」來婉轉地勸喻我的行為。我倒想請問,若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母親都尚且無法平等對待及尊重我,又如何要求外人用同等的平等來對待我?若連最願意包容的母親都無法對抗,我還有什麼能力對抗外面更加荒謬的不正義和暴力?

薄如蟬翼的女權

魚玄機在相對開放的古代唐朝靠著自身的才貌努力成為一位命運自主的女性,卻始終有無法突破的先天困境。
照片:《唐朝豪放女》劇照

電影《唐朝豪放女》是香港電影史上最出色的情色電影之一,它深刻地描述了唐朝才女魚玄機的自主、掙扎、與困境。雖然唐朝是中國相對開放和性別平權的朝代,更誕生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但女性地位並沒有想像中高。第一次看《唐朝豪放女》的時候,有一幕特別震撼我。

魚玄機用盡各種方式,就為了活得自主。她憑藉著才華、傲骨、遊走男人之間的手段,在京城文人士大夫圈中贏得一席之地。男人或多或少,要給她點面子。但是後來有亂黨攻入京城,闖入魚玄機的住處。當時她正在和一群士大夫尋歡作樂。就在所有人面前,那些亂黨姦淫現場的所有女性,魚玄機也遭到了凌辱。

這一幕的震撼在於,原來哪怕是魚玄機那樣,無論她如何靠自身去維護作為一個獨立女性的尊嚴。但在原始暴力面前,這一切,都是不堪一擊的。那一刻,我深深體會,身為一名女性的原始悲哀。

所謂的女性自主和尊嚴,都建立在很多條件之上。當這些條件不存在,女性根本沒有尊嚴可言。

弱勢的安全、尊嚴、自主,是完全建立在強勢的善良、允許、理解之上的。當後者沒有這些,前者就是任人魚肉。所謂文明,遠比我們想像中脆弱得多。

世界經濟論壇在2019年發表的《2020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指出,人類社會還需要99.5年的努力才能夠實現全面的性別平等。但後來的《2021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指出,經過了新冠疫情的衝擊,兩性平等的差距加大了,要136年才能夠實現性別平等。[1]一個疫情,就狠狠地把兩性平等距離拉大了36年。在未來的136年間,我們還會遇上多少個突如其來的未知因素,輕易地再把年限拉得更長?

婦女拐賣問題在中國並不新鮮,「八孩母親」之所以會燃燒起來,或多或少跟近期中共極力推動的鼓勵生育政策有關。中國的廣大女性的神經被觸動了,中共一邊鼓吹她們生育的同時,還放任這種極致不人道的拐賣婦女犯罪文化(也是為了傳宗接代),已經某程度在反映,政府默許了這種把女性視為生育工具的觀念。儘管看上去待遇有很大的差距,但本質是一樣的。那名涉嫌犯了拐賣和強姦的父親還高調接婚慶廣告[2],證明了民間的默許(甚至是讚許)。這完完全全是從官方到民間的父權對女性的聯手迫害。

商家找涉嫌強姦犯代言婚禮服務,極其荒謬。照片:截圖自網路

微信號大囯(簡體字国,刻意去了一点)評論:「靠著一個女精神病人,可以得到八個孩子,還可以得到補貼蓋房,在短視頻時代還能夠得到『善良』網友的捐助,收穫『父親』的角色光環,順便撈一筆流量錢。這樣一種慘無人道的『婚姻』和生子模式,當地人彷彿喜聞樂見,不以為恥反引以為榮,甚至是被豐縣人視為成功人生。把罪惡視為光榮,原始社會的大猩猩都不會如此愚昧!」[3]

谷愛凌與「八孩母親」的距離

面對民間的輿論壓力,官方給予的說法前後出現了四個版本,從一開始聲明八孩夫妻是合法婚姻,到後來承認涉及拐賣並宣布涉案人士已被逮捕,完全自曝了執法單位沒有公信力的問題。每一次的最新說法,都是為了應付最新當下局勢的權宜說辭,當再次有公眾提出質疑時,就再推出新的說辭版本。這種公然的不斷打敗上一個我的做法,也就是對公民社會的公然愚弄。另,兩位前往關心事件的自願人士還遭到了公安的無理扣留。

與此同時,冬奧捧出來的冰雪公主谷愛凌也成為了言論焦點。雖然谷涉嫌雙重國籍,還公開承認自己翻牆上網(翻牆屬違法行為),但她仍然成為了主流言論的「努力成功學」例子。

中共借用「努力成功學」來遮掩社會畸形的制度系統,彷彿每個人努力就可以成為谷愛凌。然而,「我們在豐縣母親身上看到的並不是『個人努力』就可以改變的社會系統的崩塌。」[4]成為谷愛凌的關鍵絕對不是「努力」。她的受歡迎,有很多元的因素,且不談什麼精英資源和背景營造的先天土壤,現實點來看,就論她明星般的外型。中國不缺奧運金牌女將,但她們多數都成為不了谷愛凌。有誰可以回答我們,她的模特兒身高還有符合大眾審美的混血兒樣貌是靠「努力」得來的?

谷愛凌不止贏得世界級的運動界榮譽,更憑其靚麗外表成為中國時尚界寵兒。照片:ELLE

鼓吹努力成功學是最簡單又甩鍋的方式,「你們人生不成功是因為你們不(夠)努力,不是社會制度的問題」,更不用說是國家的責任了。「八孩母親」生存至今,何以見得不是付出了洪荒之力才沒有被折磨致死呢?何以見得,她沒有比谷愛凌更努力的在「活」?不要說什麼奧運金牌,她連那條鎖鏈都掙脫不了。

「你離谷愛凌還差十億次投胎,但離豐縣母親只差一記悶棍」是最近流行的網絡說辭。凡人如你我幾乎不可能成為谷愛凌,卻更接近「八孩母親」。

撰文:陳怡


[1] https://cn.weforum.org/press/2021/03/gggr21cn

[2] https://www.orientaldaily.com.my/news/international/2022/02/08/466498

[3] https://posts.careerengine.us/p/61ffa4f39035193d02467aea?from=marquee

[4]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20215-opinion-gu-feminism-in-china/?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m=facebook&utm_campaign=fb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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