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失語」之真與假

(本文是作者在一個講座《香港「左翼失語」之時?政治論述與媒體實踐》上的發言。這個講座是3月26-27日「臨界:香港研究及其不滿」學術研討會的其中一個環節。研討會主辦單位是台灣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香港研究小組。)

撰文:區龍宇

最先講左翼失語的是覃俊基一篇文章《左翼的失語——當運動和世界和你有所距離時應該如何自處》。其實我搞不清究竟文章講的所謂「左翼」,具體是指什麽團體或者左翼評論員。但更重要的,是所謂失語,究竟是真命題還是假命題還是半真半假?

我先集中討論第二點。按照文章的意思,所謂左翼失語,是指:

「這場運動就是法治與言論自由——自由主義式的法治與自由。左翼都會對這些自由派的執著感到非常疑慮。但這場聲勢浩大的運動,卻又偏偏被這些自由派的聲音主導,他感到異常的失語,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參與這場運動嗎﹖這不就是脫離群眾﹖參與這場運動嗎﹖卻又無從發出自己左翼的聲音,更是要重覆著自由派的觀點。」

我覺得這樣提問題很奇怪。這場運動有個明確目標,就是五大訴求。要為這場運動定性,也首先要從五大訴求是對是錯還是怎樣,來出發。可惜文章從未就五大訴求做出判斷。甚至文章連《五大訴求》四個字也沒有出現過。但離開五大訴求,又怎能為運動定性呢?

我認為,五大訴求完全值得無條件支持,因為五大訴求都完全符合普羅大衆、絕大多數人的利益。文章卻跳過五大訴求,一開始就從抽象的意識形態來判斷如何歸邊,是符合自由主義呢,還是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討論這場運動。我覺得這有點離地。

如果我們是從實際發生的反抗運動出發,從五大訴求出發,從要求普選和廢除送中草案出發,那就不能說五大訴求只屬於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左翼無涉。難道社會主義就不需要法治?即使你認為社會主義已經是大同社會了,國家機器已經消亡了,所以法律體系也消亡了,但是很多左翼都會同意,這個理想社會,即使已經革命了,還要很長期才有可能出現,而在漫長的過渡時期,在這樣一個中間狀態,仍然需要政府(即使是已經大大縮小規模的政府),需要有法律,更需要法治。我實在不明白,為何會認為法治和普選,都只屬於自由主義,不屬於社會主義?

這裏涉及一種誤解,就是認為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兩者之間,毫無共同點。這個問題要清澄,要同中共劃清界限,因為中共七不講裏面,就是不准「宣揚西方憲政民主」,理由是「憲政只屬於資本主義,而不屬於社會主義」。這是徹底錯誤的。我曾經在一個雜誌《21世紀》,寫過一篇文章反駁它。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兩者之間有斷裂,但也有重叠的地方。不能把二者視為絕對對立,一定只能二選一。社會主義繼承自由主義對自由人權與民主的、進步的論述,同時揚棄其資產階級屬性那部分。所以是有繼承也有斷裂。

公道些講,文章接下去也戴上了頭盔,所以它也承認「自由主義式的各種自由不單有其限制,也有其有價值的地方;左翼和自由主義在理論上、歷史上複雜交錯。」

但文章究竟得出什麽結論?究竟對於五大訴求,是支持還是不支持,還是帶點批評的支持?文章是沒有結論的,尤其是沒有行動上的結論。文章一開始問:左翼究竟參與還是不參運動?參與嗎﹖豈不是只是重複自由派觀點?但到文章完結,都沒有得出一個終極結論。

但這種困惑是否想多了?如果自由派提出的目標,本身也是正確的,那麽,左翼去重複、跟隨,又如何?爲何害怕重複正確的主張?當然,文章也講了,左翼不應該追求鶴立鷄群。但既想和自由主義切割,又强調左翼不要“自絕於群衆”,那麽,究竟篇文章想怎麽樣?有什麽行動上的結論?還是沒有任何結論,除了左翼失語這個結論?

這也涉及文章性質。究竟它是文學作品,還是學術論文,還是政治評論,其實我搞不清楚。如果是學術論文,那麽探討這場運動在什麽意義上是自由主義,什麽是和社會主義相關,這樣翻來覆去,打千秋一樣拷問自己,或者有意義。但如果是政治評論,尤其是來自左翼的政治評論,面對一場二百萬人的運動,我猜對運動比較有用的做法,就是先不要陷入學術辯論,而是進入「行動的政治」狀態,來討論問題。所以,五大訴求是否值得支持,它究竟歸屬於自由主義還是社會主義,這根本無關重要!關鍵的是它們是否促進了人民權利,是否令人民自强起來。反之,這個時候還著重於辯學術辯論或者純粹意識形態的辯論,我覺得對於運動沒有什麽幫助。

所以,在2019年6月,那時正是反抗運動走向高潮,如果是有行動傾向的左翼的話,應該二話不説就直接捲入運動,并且走在最前綫。馬克思最愛引述拿破侖一句話:先投入戰鬥,再看分曉!當然我理解到,也會有左翼沒有行動的打算,外面熱火朝天都好,他只想評論,而且是不作結論的評論。這也不是什麽錯誤。只是我自己不選擇做這樣的左翼而已。好的左翼應該尊重多元性。

文章要大家警惕「自由主義」,這或者不全然有問題。如果那是指泛民,由於其記錄不夠好,太容易妥協,所以左翼應該要有警覺心。但問題是,運動是自由派政黨領導的嗎?不是,最後形成的五大訴求,有幾項更加是群衆自發提出來的,特別是普選要求。此外,文章發表的時候,6月16日的二百萬人大游行都已經發生了,已經顯出,泛民政黨對運動沒有領導權可言。所以,是否需要擔心運動完全被他們壟斷?我認爲是太過慮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從過去二百多年的世界左翼運動的經驗來觀察的話,不難瞭解到一個道理,那就是,想避免反抗運動陷入歧途,不能光靠論述上的釐清,有時候,恰好需要實際投入運動,以行動來説話!抵制運動中的妥協派,有時候行動就是最好的論述。楚漢相爭,誰先入咸陽便稱王。同樣,無論是爭取普選權運動,是法律改革運動,是反殖民運動,自由派與左翼往往既是盟友也是對手。左翼擔心自由派會中途妥協的話,對策不是站在一旁不斷憂鬱不斷拷問自己是否失語,而是更努力參與運動,走在最前頭,誰先入咸陽誰就有較大話事權。

時間有限,或許需要作總結了。我認爲,左翼失語這個命題,其實沒有客觀標準。對於愛好辯論或者思考、不偏重行動的朋友來説,那個命題或者是真的。但在一場巨大反抗,那些想促進運動正面發展的朋友來説,則這個命題是假命題。不過,左翼尊重多元,不同關注點即使有碰撞,但客觀上,這些公開辯論總是有助於提高反抗運動的水平的。最後或者會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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