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燃燒後:抵抗「攬炒」

——2019年抗爭的教訓

撰文:Zi-yuet

原文見流傘

第一篇烈火燃燒後:花落

無大台的陷阱:缺乏問責制的橫向發展

在這篇文章中,陳怡討論了民主運動內部缺乏問責制、不容質疑的仇外心理,以及本土右翼對泛民陣營不同意見的惡毒攻擊。這在網絡論壇連登上最為明顯。

雖然連登是起義期間信息共享、戰術討論和動員號召的主要平台,但其用戶群也非常傾向沙文主義、厭女、仇視中國人言論。有少數人能夠成立連登帳戶,但是連登仍佔領起義的主要網絡平台此地位。這導致網絡論壇上的匿名用戶們(註1)能夠不成比例地影響運動中的輿論,將其推向反動和右翼的方向。群眾運動並不是網上論壇的匿名用戶發起的,但他們很可能成為這種運動的主導聲音,因為運動並沒有任何組織具真正的合法代表性,因此他們可以聲稱自己代表運動。連登於2019年起義中的情況正是如此。

此外,各組織必須認知到群眾運動中必然存在的內部矛盾和拉鋸,同時提出以抵抗共同敵人(政權)為前提的統一戰線,若追求共同價值觀和目標的單一斗爭目前不可能做到。

2019年起義的失敗表明,如果不採用一種允許運動各種參與者(其中大多數人互不相識)交流訊息和想法,協調運動,共同為運動方向做決定的組織形式,那麼橫向和去中心的群眾運動將無法在劇烈的鎮壓中倖存下來。

這只有包容和民主的結構才能實現,結構必須重視個人對各級行動的集體和參與性決策的責任。必須有一個平台,可以自由地討論不同或相反的想法,並且可以對運動進行批評而不必擔心被攻擊。

2019年,戰術層面上有明顯的無大台協調。Telegram群組組織家長車向前線運送物資並將示威者載送回家。匿名網民集體即時跟踪警察行動,發佈公民新聞調查結果以及民宣,並發起籌款活動以支持被捕手足。這些只是少數例子。這種複雜的動員和自我組織可以,而且必須擴展到戰略和政治考量上。

攬炒:自我毀滅是唯一的出路嗎?

攬炒的想法源於2019年6月起義的初始。當時,攬炒被吹捧為一種政治戰略,前提是通過越來越具破壞性的策略令起義升級,目標是將經濟拖垮並透過顛覆權威去破壞原有的政治結構——例如,在街頭與警察直接對抗、圍攻警察局、襲擊政府辦公室和建築物。

屆時,香港政府和中共政權面臨選擇,是接受起義要求真正的雙重普選、對警察暴行進行獨立調查、大赦被捕的抗議者;還是鎮壓起義。當時,起義升級到如斯程度,預計只有通過暴力和血腥鎮壓才能做到,包括將人民解放軍引入香港,如1989年6月4日的天安門廣場大屠殺事件。

這種鎮壓的預期後果是,1997年回歸前統治香港的「一國兩制」結構明顯而毫無疑問地消亡,香港有限的民主和司法獨立終結,以及北京的嚴厲直接統治會加強。中國共產黨將向全世界暴露其作為極權主義的「赤納粹」政權。

聲稱維護民主價值觀、法治和人權的西方自由民主國家將被迫制裁香港和中國來進行還擊。這不僅會導致對香港最重要的政府和警察官員及其家屬的個人制裁,還有撤銷香港特權貿易地位的金融制裁。

對香港造成的經濟破壞還會破壞香港作為西方資本和技術進入中國大陸的關鍵接口的歷史作用,從而破壞中國與西方國家之間的金融和商業聯繫。因此,這些制裁將對中國經濟造成打擊。若北京鎮壓香港的抗爭,將付出巨大的代價。

2020年6月,香港新聞平台加山傳播採訪了自稱是攬炒提出者的劉祖廸。他表示,香港人不能指望僅在街頭與政府鬥爭就可以達到攬炒,而是必須致力於「國際戰線」,請求西方國家對香港和中國實施制裁。因此,他呼籲香港人支持反華的特朗普競選連任,以免香港人煽動西方制裁中國的努力付諸東流。劉表示,香港人必須向國際社會證明,他們致力於攬炒,將香港置身於對抗崛起和擴張主義中國的新冷戰前線,是值得西方支持的盟友。

對攬炒及其內涵的批判可以有很多面向。首先,港人在遊說支持西方政府時堅持「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唯利是圖的邏輯是可惡的。2020年震驚美國的「黑命貴」(Black Lives Matter)抗議被民主運動中的一些香港右翼評論員譴責為純粹的暴徒行為,與香港政商界對抗議運動的貶損語言互相呼應。不加批判地將西方政府視為唯一有能力實現香港人對民主、自決和正義要求的力量,這意味著香港人必須背叛這些相同的理想,使他們的鬥爭更受西方國家政權的歡迎,事實上這些政權也存在著威權主義和絕對主義。

這種前提的另一個後果是降低了香港人自我賦權和自決的重要性,並將香港的鬥爭解釋為遊說外國政府對中國採取行動的運動。隨著《國家安全法》的實施,2019 年的激進和破壞性街頭抗議活動不再可作為對香港政府施加政治和經濟壓力的手段。這進一步縮小了攬炒限制範圍內的可能性,直到西方制裁成為了唯一可能的解決方案。

反對制裁

儘管很難令人相信,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會破壞它們與中國的互利互存經濟關係,但可以肯定的是,西方的制裁對香港經濟,甚至香港人的日常生活都會是災難性的。制裁將進一步增加香港對大陸的經濟依賴,例如食品、水和能源等必需品的供應。還有從西方進口的各種技術、服務、網絡通訊及資訊一旦被切斷,香港將會被迫更加依賴中國。制裁也會導致人道主義危機。在伊朗,美國實施的制裁切斷了胰島素等重要藥物的供應,並大大增加了醫療保健和藥品的成本。

西方對香港的制裁不會達到與南非相同的效果,當時為了促成南非廢除種族隔離制度,西方孤立了其國際貿易和市場。這是因為香港政權得到了一個非常強大的祖國(中國)的支持,自身政權的存亡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此外,「全球南方」統治精英對中國的支持意味著,對香港的制裁不太可能得到同質或連貫的國際支持。這個新生的地緣政治集團已經開始反對美國及其聯合國盟友,與中國站在一起反對西方對新疆文化及種族清洗的譴責。

香港政權對外國制裁的反應可能更類似於冷戰時期的古巴。美國在冷戰期間對古巴的制裁被認為是向古巴政權施壓,以迫使它尊重人權並走向民主化和經濟自由化的工具。但事情並沒有往這個方向發展,面對來自超級大國的生存威脅,制裁令古巴政權能夠更好地證明了其威權主義和鎮壓國內異議的正當性。由於這些制裁,古巴被迫與蘇聯進一步合作並依賴蘇聯。

鑑於今天香港對中國經濟的重要性降低,而北京方面表現出使用高壓手段鎮壓異議民眾的意願,攬炒主義不會奏效。將香港激進主義的努力集中在遊說西方制裁上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很明顯這不會對中國共產黨統治的消亡產生影響,更不能保證令它消亡。

最後,必須在西方假設對香港的制裁與當前西方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而做出的制裁之間做出重要的區分。俄羅斯帝國主義對烏克蘭的侵略已經變成一場真槍實彈的戰爭。衝突已經升級至破壞性的野蠻戰爭,因此西方向烏克蘭運送武器,及對俄羅斯的制裁,是為了對俄羅斯戰爭罪行的野蠻和對烏克蘭平民的暴行立即作出反應。

烏克蘭戰爭的進一步升級必須被阻止,否則就會是北約和俄羅斯之間的全面戰爭——這將是一場真正的核武大國之間的帝國主義戰爭,而不僅是烏克蘭對俄羅斯侵略者的抵抗戰爭。在這樣的背景下,先前對西方制裁的理解——無論作為帝國主義壓迫的工具,或帝國主義新冷戰中的升級挑釁,我們都應該堅決堅決反對——不再適用。西方對俄羅斯的制裁不會令俄羅斯軍事行動升級,因為俄羅斯本身已經將行動升級了,反而確實可能通過削弱俄羅斯的經濟和工業能力來加速俄羅斯入侵的潰敗。另一方面,西方對香港或中國的制裁只會助長中國民族主義、軍國主義和對內的鎮壓,以愛國反帝國的語言來包裝,新冷戰的升級將加強中國共產黨在中國人眼中的合法性。

我們應爭奪權力,而不是放棄權力

攬炒的結果是,政府和國家會被視為唯一能夠實現真正政治變革的合法權力。事實證明,香港政府對民眾的不滿是衷心的無動於衷。西方政府對《國家安全法》下明目張膽的政治鎮壓反應平淡,這表明他們缺乏政治意志力來實施那種徹底和破壞性的制裁,而這種制裁是實現攬炒所必需的。美國對北京公然駁斥《中英聯合聲明》的回應已證明了這一點,聲明只對香港和中國的高級政府官員實施有限的個人制裁。事實證明,這些制裁在促使香港政府作出改變方面完全沒有效果,香港政府只是加大了對香港異議人士的鎮壓力度。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但導致「我們知道的香港的終結」的毀滅性西方報復尚未實現,而且很可能永遠都不會實現。

香港人不能指望透過徒勞地呼籲西方政府干預香港事務來爭取與北京周旋的鬥爭,因為這樣的前景只會帶來絕望和沮喪。成千上萬的香港人已經移民成為海外公民,這種對這座城市的未來失去信心而引發的大量移民潮過去也曾發生。

因此,這場鬥爭不能以西方對香港實施制裁為主要目標。這種想法將群眾運動中的參與者變成了被動的旁觀者,只等待外國干預。無論如何,這永遠無法解決香港人面臨的多方面壓迫,西方制裁反而只會加劇這種壓迫,如同他們在疫情下受到的制裁一樣。這些相互關聯的壓迫植根於香港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和不民主的制度——它們本身就是英國統治的遺產——如同植根於北京的殖民政權和一個中國的論述一樣。

與其將命運交託於西方政府手中,香港人必須通過自我賦權來獲得周旋能力。鬥爭的目標應該是讓香港人至少從統治階級手中奪取一些權力,以追求自身的實現和自決。號召外國對香港實施制裁無法做到這點,而是應該通過勞工和基層組織的自我賦權來實現。

註釋

  1. 只有有限類別的電子郵件地址可用於註冊連登帳戶:大學電子郵件地址或由香港互聯網服務提供商提供的電子郵件地址。

翻譯: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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