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殖與去殖的真假

區龍宇

英女皇伊莉莎白二世去世,大量港人前往英國領事館吊唁,卻引來大公報批評道:「它說明了香港還有一部分人抱有根深蒂固的『戀殖心態』,香港的『去殖民化』還有不少工作要切實推進。」是什麽工作呢?實際上就是中國駐法國大使講過的「再教育」之類。其實呢,最戀殖的是大公報及其主人家。大家看看香港的《刑事罪行條例》第200章第2條叛逆:(1)任何人有下述行為,即屬叛逆 ——(a)殺死或傷害女皇陛下,…或限制女皇陛下的活動」。第9條「煽動意圖——(a)引起憎恨或藐視女皇陛下本人、其世襲繼承人…或依法成立而受女皇陛下保護的領域的政府,或激起對其離叛;…或(d)引起女皇陛下子民間或香港居民間的不滿或離叛;或(e)引起或加深香港不同階層居民間的惡感及敵意」。

什麽,香港「回歸祖國」25年了,居然還有處罰背叛英女皇的法律,連表達不滿都屬於叛逆,奇哉怪也!更奇怪的是,特區政府非常積極引用這些殖民法律去控告香港人呢。人民力量成員「快必」譚得志2020年便被警方以上述《刑事罪行條例》第200章第十條「發表煽動文字」罪名拘捕,長期拘留,2022年4月被判徒刑40個月。

煽動罪是殖民政府在1936年制定的,是典型的以言入罪。1967年港共發動「反英抗暴」。當年有個叫曾德成的學生,支持這場鬥爭,在學校派發傳單而被殖民政府控告「煽動罪」而入獄兩年。他在1997大陸收回香港之後,高升民政事務局局長。2018年他在接受訪問時曾質問,他當年只是「表達自由」,何來煽動。然而今年5月有記者問他怎樣看煽動罪,他就打哈哈了。曾先生精彩地重演了George Orwell的《動物農莊》最後一幕:重新被勞役的動物們,在窗外看到室内的豬和人類聯歡舉杯,越看越分不出誰是豬誰是人了。

《刑事罪行條例》中的第9和10條都是一九三八年引入的,當然是爲了壓制華人的言論自由了。港英政府在九七前曾經通過立法會做過技術性修訂,但從無按照法律界意見去根本廢除。本來,如果中共認真去殖,就應該首先廢除這些惡法。事實上,殖民地惡法多如牛毛,例如:

–《刑事罪行條例》第160條的遊蕩罪,賦予警察隨時毫無理由拘捕平民的權力;

–《公安條例》第三條賦予警察隨時禁止市民展示旗幟的權力;第8部則讓警隊可以隨意委任任何人做特務。

— 《社團條例》5A/3條禁止香港社團與外國政治團體有「聯繫」。

然而,中共卻全數保留這些殖民惡法!它統率的特區政府,對於英治下立法會所通過的《刑事罪行條例》修訂法案,也居然故意不予生效。可見政權空談去殖,實際相反,隆重保護殖民惡法,還用來孝敬市民呢!它還嫌不夠力度,先是制定國歌法,繼之以國安法,把香港市民折騰得死去活來。

我前半生活在英國治下。1970年代我成長的時候,像許多人一樣,對於警察很有恐懼感,因爲即使是普通人,甚至正好因爲是普通人,也有時被警察以無緣無故的暴力對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爲政府縱容警察貪污腐敗。我少年時期就參加社會運動,當時政府正策劃在南丫島興建發電廠,環保團體出來反對,有個大哥哥找我幫手派傳單。我以爲會站在街頭派,但去到之後,他領著我一邊走一邊派。他告訴我,派傳單是非法的,站定派容易被警察見到和拘捕。我聽了,心裏好像被石頭壓得死死的,但也只好頂硬上。我要花幾年時間才克服對警察的恐懼。但這也不完全是自己的原因。另外一個原因就是50後一代青年起來反抗,所以政府才在其統治的最後幾十年,多少做了點改良。特別是經過「反貪污,捉葛柏」運動的衝擊之後,促成了廉政公署的成立。沒有社會反抗,就不會有這些改良。這是自由人保衛自己的自由的成果,不是英國的禮物。我不戀殖。

但我明白爲何那麽多人會去英國領事館獻花吊唁。英治下的香港,大部分時間並非樂土。小部分時間也只是活得稍為有點尊嚴而已。然而,中共治下的香港,只有比英國差勁十倍!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1970年代某一年除夕,我和女朋友去聼一個管弦樂團的節目。完了之後,忽然指揮講了幾句英文,聽衆就全體站立,高唱God Save the Queen。我和女朋友互望兩秒,決定絕不起立,抵制殖民主義。我們還以爲會被請出演奏廳或者別的什麽處罰。什麽都沒有。

然而,「回歸之後」,我們的祖國政府卻要制定國歌法,去處罰不起立不唱歌的市民。我們都變成沒有人類尊嚴的動物了。

我不會多謝當年的英國沒有治我的罪。但我憎恨現在這個奧威治政權(Orwellian state)。我不想去英國領事館獻花,但如果政權夠膽禁止市民獻花,我倒想去參與示威呢。

2022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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