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歐芳/劉項
大陸各地最近出現所謂「退林還耕」的鬧劇，例如官員把農民種的薑全砍倒，强迫改種糧食。這令人想起毛時代。
中國大躍進時期，曾經出現過「農業以糧為綱，工業以鋼為綱」的口號。中央為求達標，放任各地官員野蠻執法，不論土地是否適合，迫令農民只種糧食不種經濟作物。後果就是糧食不夠，經濟作物也不夠，普通人民都吃不飽又吃得差。文革後期，出現順口溜「以糧為綱，全面掃光」。太陽底下無新事，幾十年後的今天，大地上又再搬演一次「掃光」鬧劇。
種薑罪莫大焉
5月8日，福建省一養豬農民在反抗「農管」強拆豬棚時，用射釘槍擊傷三名「農管」執法人員。該男子逃跑後，警方懸賞五萬元緝拿。後續報導顯示嫌疑人已自首。
抵抗強拆在中國並不罕見，「農管」這個新部門卻是新事物，執法居然是強拆豬棚就更加是新聞。首先，何謂「農管？」去年11月，中國農業農村部發佈《農業綜合行政執法管理辦法》，號稱要「加強農業綜合行政執法機構和執法人員管理」，「規範農業行政執法行為」，這才讓公眾注意到原來早在2019年就已成立了「農村綜合管理局」。隨著這些新執法機構人員開始到處「執法」，消滅農民的勞動成果，就越引起民憤。因為前有臭名昭著的「城管」，人們自然而然就把這一新的執法機構簡稱為「農管」。「農管」種種惡行，不亞於其前輩。由於中國的新聞管制，我們很難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執法行為」會令一個養豬人如此激烈反抗。但另一些新聞和短片或許可以讓人猜想。今年四月，湖南「農管」剷除了一位農民在自己承包的土地上種植的1.5畝生薑，理由是生薑不屬於農作物，根據相關法律規定不符合糧食安全要求，必須改種水稻。本來，農民對承包地有使用權，自由選種什麽。然而現在的農管卻回到人民公社時代、幹部代為決定選種什麽，真是奇怪。
越權之外，這些執法者甚至帶備武器，所以似乎並非文職。今年二月網上曝光了一份西藏某地農管裝備採購清單，其中包括信號遮罩器，電棍和防刺背心。而網路視頻顯示，今年五月廣西也發生了強行剷除香蕉事件，抵抗的農戶則被頭戴鋼盔的農管隊員抓走。「農管」這個別號真的所言非虛。
鏟除公園改種糧食
「農管」表面上只對付農民。但當局在城市也一樣推行詭異的農業政策。今年三月，四川成都耗資巨大建成的環城生態公園內剷除植被、改為農田。面對公眾的質疑，政府隨後辯稱公園在設計之時就規劃了生態農業區。問題是，爲何不是一開始就已經按照規劃，把部分土地用於農業，要等到現在才忽然把已經「錯誤建成」的公園鏟除呢？這些損失由公帑負擔豈不荒謬？類似的事件並不僅僅發生在成都——某些地方甚至將鄉村道路、水塘改為農田。究竟這只是地方政府胡搞，還是也責在中央呢？
一個合理猜測是中共似乎出現了針對糧食生產的危機感。2023年的中共中央一號文件也印證了這點，其中的第一點要求便是「確保全國糧食產量保持在1.3萬億斤以上，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都要穩住面積、主攻單產、力爭多增產」。習近平本人也多次強調中國耕地面積不能少於18億畝。
而很多「農管」執法爭議，也是圍繞著強制農民把水果、禽畜、水產和經濟作物用地改種主糧。去年11月頒佈的管理辦法似乎是為這些行為提供執法依據。
理性的荒誕
中國沒有足夠的主糧供應似乎是天方夜譚。雖然中國整體糧食生產自給率有所下降，但如果只講人的「口糧」，則並不缺乏。根據五月11日的新聞聯播，中國口糧自給率在100%以上，人均糧食佔有量483公斤，高於國際公認的400公斤糧食安全線。問題卻出在國產生畜的「口糧」（飼料）不夠，水果也不夠，光靠國產無法滿足普通中國人越來越大的肉食胃口。為了產出足夠的肉食，中國依然需要進口糧食（如大豆）來保證飼料供應。根據海關總署的資料，去年中國進口糧食14687.2萬噸，同比降低10.7%，進口金額同比增加10.5%，進口量占了總量的21.4%。而進口飼料本身消耗大量外匯。那麼，政府是否為了節省外匯而實行「以糧為綱」，掃除經濟作物呢？或許在中共的認知裡，中國人有多餘口糧反而是問題，而吃不到香蕉（或其他水果）則不是什麼問題。
但如果僅僅是為了節省進口糧食的外匯，中共所付出的成本顯然不合理：龐大「農管」執法人員隊伍的薪資，已經花費成百上千億建造的綠地、公園，補償給農民的損失（如果不想激起更多暴力反抗的話），這些都花大錢。而且，土地選種什麽，需要對有關土地的化學成分有充分瞭解，不能依靠長官意志。只有相關的農民和土壤專家才知道。改變作物種植更不能搞大躍進。然而，中共的官僚雖然熱衷所謂現代化，自身卻非常缺乏現代行政知識。現代化的官僚也有很多問題，但至少會懂得所謂工具理性—你設定的目標是否合理是另一回事，至少你在執行方法上，要依靠科學，講究效率。可是中共官僚的頭等任務不是依靠科學和確保效率，而是取悅最高領導人，所以他們落實政策，一切都爲了表演給上級看而已。除此之外，當然還有一個推手，那就是切身利益。所謂柏金森定律告訴我們，官僚制度如無外在制約，就會自身無限擴張。在中國尤其如此。警察之外生出武警，武警之外生出城管，城管之外生出農管，多生一個辦公室或者一個新部門，試問為「一把手」創造了多少人、財、物的控制權？為未來官僚創造了多少新職位？
針對一號文件以及暴力毀田的事件，也有人猜測，或者是因為中央要各地官員準備打仗，而確保糧食自給是其中一條，於是地方政府各出奇謀去「完成任務」。由於新聞封鎖，我們目前無法知道底細。
命令主義禍國殃民
常人都知道，這種挖肉補瘡根本是坑害勞動人民而又無助於長期保證糧食自給率的。但中共歷史上這種荒誕政策和野蠻執行卻又不斷出現。直接原因，一方面是中央決策好多時候不講究科學，唯憑最高領導人忽發奇想，既缺乏充分論證過程，更少和各部門充分協調來制定最有效的執行辦法，遑論民主討論了；另一方面，地方政府為求達標，也不會和受影響的其他部門和居民（所謂「持份者」——stakeholders）一起商議最有效的執行細節。大躍進如是，三峽大壩如是。這種從前稱為「命令主義」的行政作風，在文革後曾經受到很多批評—民間的和黨內幹部的批評都有。然而，官場實情還是「檢討一陣風，過後永無蹤」。八九民運被鎮壓後，命令主義越演越烈，中共也越來越不能容忍批評了，且在「動態清零」中登峰造極。今天的「退林還耕」便是餘緒。要醫治「命令主義」其實不難，陳獨秀早就開過藥方——民主與科學，缺一不可。但迷信自己無所不能的中共，是絕對不願意服藥治病的。在可見將來，這種蠻幹胡來，不顧後果只求達目標的官僚體制，還會繼續，直至到吏治敗壞到自己壓死自己為止。
2023年5月2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