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項

2022年八月的一個夏夜，我觀察了中文互聯網的一場狂歡。在中共官方媒體的造勢之下，太平洋上空一家飛機的航跡成為上千萬中國人關注的焦點——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的南茜·佩羅西正在那架飛往台北的C-40（波音737的一種軍用版本）上。當晚中文網路浩如煙海的討論中，有人興奮地期待中共空軍實現黨的喉舌數日來鼓吹的威脅——伴飛，甚至攔截！也有人在擔憂戰爭的爆發。還有數量龐大的發言者堅信中共不敢造次，只需在嘲諷中等待這場鬧劇最終的喜劇結尾。這個結局世人皆知，無須贅述。但到底是中共為了世界和平保持了克制，還是它在實力上無法實現它的威脅——即攔截機根本沒抓到佩羅西專機蹤影——恐怕還得等數年後才會解密。

今年六月，當得知另一重量級美國代表團——眾議院軍事委員會9名跨黨派議員——已經抵台之後，我是錯愕的。偉大的黨竟然沒有提前發出聲勢浩大的警告和譴責！雖然事後還是可以在大陸互聯網找到相關報導，但這種低調處理完全就是不打算調動“愛國者”的激情！

面對當下如此糟糕的經濟狀況和失業率，調動“愛國者”的激情當然也並非易事。但是，中共在台灣問題上的種種困境當中，維持大眾“民族主義頭腦發熱”的困難恐怕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不論是去年對佩羅西“雷聲大雨點小”的威脅，還是今年對軍事委員會訪台洽談軍售的假裝看不見，都折射出中共的“統一大業”並沒有嘴上說得那麼手到擒來。

“仁義”的束縛

雖然有很多人斥責中共政權是流氓國家，但其一直都自詡“禮儀之邦、人間正道”。其軟實力輸出主打品牌的儒家學說就有云：“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盡心下》）

對台灣搞軍事偷襲，肯定是不符合“仁義”的。但是要搞兩岸統一談判，台方肯定會對統一後的新國家提出一系列符合“仁義”的要求：全民普選，言論自由，廢除一黨專政，公佈官員財產……答應這些條件，習總選不上怎麼辦？先答應再反悔，中共則自己變成“至不仁”。

和平統一談判破裂，或者台灣當局跨越了某條可以作為“開戰合法性”的紅線，“仁義困境”依然會掣肘中共的軍事行動。既然它一直宣稱台灣問題是內政，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民”的一部分，那它就得儘量避免平民的傷亡和受苦。如果用了導彈炸城市、糧食禁運、斷水斷電這些手段，肯定又是“至不仁”，甚至是“屠殺國民”。

現代戰爭的“仁義”，可不僅僅是老學究掉書袋或中共的面子問題，也涉及國際關係。大家看看俄羅斯攻擊烏克蘭之不利就知道。假設出現平民傷亡，中共的對手一定會讓其發揮最大的輿論戰價值；如果“台北廢墟中集束炸彈製造的兒童屍體”這樣的照片登上各大媒體頭條，發達國家的民眾可能會壓倒性地支持本國政府對台軍援、對中制裁。

要打一場符合“仁義”的戰爭，就很難用轟炸、圍困的方式迫使台灣當局投降。那中共可不可以選擇沖進總統府、活捉蔡英文呢？這個選項又會面臨一個困境。

刺蝟島

眾所周知，台灣四面環海，共軍要想派兵過去只有兩條路：坐船，或者坐飛機。這點來說，就比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難了許多：不論是運輸機還是登陸艦，在現代偵測手段面前都要比卡車、坦克和步兵要明顯得多；熟練的飛行員和水手一旦損失，補充難度大大高於卡車駕駛員和火車司機；和時常狂怒的大海相比，陸地可以說是嬰兒的搖籃。在現代戰爭中對防備完善的目標實施大規模登陸作戰的成功戰例，只有美軍。而台灣目前的防備強度，可以說遠勝二戰後美軍的任何實戰對手。

台灣目前有至少七千枚防空導彈和一千枚反艦導彈，密度世界第一，所以有“刺蝟島”之稱。但這只刺蝟的刺又不是全都外露的：這些導彈可能藏在山脈之中，只有當敵艦進入射程才打開堅固的掩體；很多導彈是台灣自產，可以一邊消耗一邊補充；考慮到美軍和中華民國國軍歷史上的盟友關係，前者可能在台有未公開的武器庫存，只等適當時機宣佈“援助”。

當然，習近平可以讓他的世界第二大艦隊頂著未知的炮火去實施登陸，並寄希望於其艦載攔截系統可以保全登陸艦。但以美制反艦導彈系統和俄制艦載反導系統的實戰經驗來看，這絕對是對共軍士兵的“不仁”——隨莫斯科號葬身海底的俄國水兵就是例子。

這只刺蝟到底是的草莓兵組成的烏合之眾呢，還是已經被美帝改造成了烏克蘭軍隊那樣的鐵血雄獅呢？到底是相信身邊“國師”侃侃而談東升西降呢，還是相信共軍整體實力不會比俄軍強太多呢？我們的軍委主席大人恐怕常常要陷入沉思。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外國左翼朋友時常憂心中美直接開戰，其實理論上來說中共比誰都更想避免這個劇本。如果中共將領沒有全部老年癡呆的話，他們一定清楚這一戰將是1991年海灣戰爭的翻版。

舉個小例子。二十一世紀初，中共上馬了兩種登陸作戰的核心載具：071型登陸艦和由其搭載的726型氣墊登陸艇。理論上的作戰模式是071開到敵軍視距外，放出高速的726搭載坦克搶灘登陸。但由於中國造不出高速氣墊艇所需的緊湊型發動機，2007年首艘071服役時，根本沒有726可用。直到後來引進了烏克蘭發動機，才於2010年造出首艘726。現在的726A氣墊艇終於裝上了國產發動機，但其核心技術竟然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美蜜月期時所得。[1]

而美軍現在的前沿技術已經是人工智慧駕駛F-16戰機了！[2]所以現在去跟美軍開戰，對共軍士兵來說更是“至不仁”。

中共對台灣來說，當然可謂“城高、池深、兵革堅利、粟米多”，但台灣跟美國及其盟友的“人和”一項，便可有“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的可能。

當然，美國有自己的帝國主義算盤，全心依賴其保證未免幼稚。但對於中共來說，信與不信美國介入，也是實打實的困境。

即使美國不派遣一兵一卒入台，只提供“對烏模式”的援助，也是不可小覷的。這可能包括：遍佈第一島鏈的監測設施提供的情報，不受干擾的通訊系統，人工智慧輔助的戰場管理和指揮系統，神不知鬼不覺的電子干擾（讓共軍導彈偏航）等等。

至於公眾最關心的武器援助問題，則比烏克蘭簡單得多。台灣不需要源源不斷的坦克、火炮、步槍等陸戰裝備。因為需要這些東西的時候，島嶼失守已不可避免。

而防守台灣最需要的導彈，其運輸並非想像中困難。舉個例子，一枚155榴彈炮重40-50公斤，一枚魚叉反艦導彈重600-800公斤。美國已經給烏克蘭運去了80萬發155榴彈炮。也就是說，只要百分之一的155榴彈炮的運力，就可以運輸大約400枚魚叉。甚至可以更節省，運零件進去自行組裝——最關鍵的晶片台灣還可以自產。刺蝟可以源源不斷長出新的利刺，鷹犬要如何下口呢？

而中共是否有膽擊沉美國運輸船，則又是一個困境。

當然，我們最希望中共看到這些困境所帶來的巨大風險後，能放下武統的念頭，給世界一個鑄劍為犁、化干戈為玉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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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效的解放军重装甲部队岸舰连接器——726气垫登陆艇解析，《坦克装甲车辆》，2022年第1期上，16-23页。

[2] https://www.popularmechanics.com/military/aviation/a42868467/ai-flies-fighter-jet-first-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