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會點燃中國青年的怒火麼？

呂可樂

隨著盛夏的到來，中國將有1179萬大專院校學生畢業，比去年增長了21萬。[1]當然，一般來說求職之路是要在春天甚至更早就開始的。根據智聯招聘網站發佈的《大學生就業力調研報告》，截至四月份，48%的求職畢業生獲得了offer。[2]這個數字表現如何呢？該報告去年同期的這一指標是50.4%，而2021年則是62.8%。[3]與鄰國對比一下：根據文部科學省和厚生勞動省發佈的據，2024年春季畢業的日本大學生的就業率在4月1日達到98.1%。[4]

大學生們努力求職的同時，1342萬中國高中生參加了高考，比去年增加51萬人。[5]近年來，中國高考的錄取率有九成左右[6]，但即使這樣也意味著過百萬高考落榜生也會加入求職大軍。

另外，根據2023年的資料，中國還有1298.46萬中等職業教育學校的在讀生。[7]即使他們當中很多人畢業後會進入大專院校繼續深造，選擇就業的也會有數以百萬計。

我們所說的青年失業率，是指16-24歲的人口。在中國，這部分人口數量大約有1.4億。[8]多年來大力建設的教育系統，已經努力吸收了很多年輕人。根據教育部的資料，2023年高中階段和大學階段（基本上就是16-24歲的年齡段）的總在校人數約有七千五百萬。[9]

但青年人總要離開校園。中國政府2024年的就業預期目標是：城鎮新增就業1200萬人以上，城鎮調查失業率5.5%左右。[10]這與上面羅列的各類步入職場的年輕人總數大致吻合。

要想每年給超過1200萬基本沒有工作經驗的年輕人創造崗位，新自由主義者大概會用減稅來鼓勵資本家拓展業務，凱恩斯主義者可能會上馬公共建設項目，毛主義者或許會送一半年輕人去農村。但這些策略習總似乎都沒有選擇或難有成效。我們看到的新聞是：政府正在用聽起來荒謬的力度向私營企業徵稅[11]；建築行業因為政府叫停基建項目而面臨裁員[12]；習總親自大力號召年輕人去鄉村一線建功立業，但2012-2022十年間累計也只有1220萬人返鄉入鄉創業，估計到2025年才會超過1500萬人。[13]

在今年的兩會上，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勞動和社會保障科學研究院院長莫榮表示：“從經濟增長與就業的關聯帶動效應看，經濟增長1個百分點可以帶動200多萬人就業……2023年，GDP增長5.2%，全國城鎮新增就業1244萬人……”[14]就算我們相信去年中國真的增加了1244萬個工作崗位，實現今年GDP增長繼續過5%卻並不樂觀。

雖然世界銀行最近把中國經濟的預期增長上調至4.8%[15]，但糟糕的信號仍沒有消失。以房地產為例，根據統計局最新資料，5月份新房價格連續11個月下跌，今年前五個月房地產投資同比下降10.1%；儘管已經推出了一系列利好樓市的刺激措施，但房地產行業似乎依然沒有觸底。[16]

房地產的暴跌會加劇地方財政危機，那麼依靠政府財政的工作崗位不減少就已經是萬幸。4月9日，河南省政府宣佈裁員方案：在省政府直轄部門，除學校、醫院外，事業單位精簡60.7%，撤銷科級和事業編制16名以下事業單位以及“空殼單位”137個，事業編制精簡46.9%，廳級領導職數精簡9.3%，處級領導職數精簡25.5%。[17]

即使不能裁撤的必要崗位，也面臨著收入的不確定性。2月4日，河南省夏邑縣環衛工人在冰雪中走上街頭討薪。[18]5月27日，安徽省六安市學校教師集體上街討薪並與員警衝突。[19]

當然，這些都是管中窺豹。如此一個大國，如此之多的人口，不同地域、不同階層的青年所面對的就業壓力不可一概而論。上文提到的智聯《大學生就業力調研報告》提到，有19.1%的畢業生選擇慢就業，13.7%選擇自由職業。這份從容的基礎是：只要選擇和父母一起生活，大部分城鎮青年並不需要很高的開銷。中國人的住房自有率很高，在家鄉生活意味著住宿這一普通人日常最大開銷可以省去。吃飯對於很多家庭來說也不過是“多一雙筷子”。也就是說，可以得到家庭蔭蔽的青年即使失業也不會影響基本生存。

感謝中國的產能過剩，如果對品質要求不高，基本生存之外的很多消費品也可以低價獲得。只要肯花時間鑽研互聯網上的促銷花樣，你可以買到3元一杯的咖啡，0.99元一瓶的碳酸飲料，9.9元一張的電影票，幾十元的中古首飾，幾百元的二手奢侈品服裝。在城市的街邊咖啡館，即使是工作日的午後也可以見到很多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坐在一起談天說地，打牌遊戲，一杯飲品度過幾個小時。

維持這樣的生活並不需要一份全職工作，賺取零花錢的途徑很多：拍攝短視頻，直播，在二手網站上低買高賣，各種隨機的零工（比如幫人喂貓遛狗），機構外的家教，擺地攤等等。當然，政府統計部門很可能會把從事這些賺錢活動算作就業——按照國家統計局新聞發言人、國民經濟綜合統計司司長付淩暉的說法，為了取得勞動報酬或經營收入而（在調查的一周內）工作一小時及以上，和因休假、臨時停工等暫時離崗的人都屬於就業。[20]

這種生活方式的流行及其物質基礎無疑是中國失業危機的緩衝墊。但這種“就業”的收入是很難支撐起新家庭的，因為購房和兒童的各種開銷在中國是非常可觀的。雖然現在的年輕人流行“躺平”，但選擇傳統生活方式的也依然為數眾多。另外，那些無法在城市中獲得家庭支持的青年——比如父母在農村或不同城市，或家庭貧困——即使不急於組建家庭，也需要更穩定的工作來維持生活。

對於這些“不能躺平”的青年來說，整體就業形勢下滑首先帶來的負面影響就是他們必須接受更糟糕的工作條件。製造業血汗工廠、互聯網996大廠和快遞送餐等低端服務業那些臭名昭著且廣為人知的工作條件暫且不說，最近幾起咖啡店的衝突又暴露出很多看似光鮮輕鬆的都市崗位也是高度剝削。

名為Manner的連鎖咖啡店品牌，有兩家店鋪在6月17日都發生了店員與顧客之間的輕微暴力衝突——起因都是因為雙方關於等待時間的爭執。雖然兩起事件都是店員首先使用了暴力，但網路輿論卻對他們充滿了同情。同情者認為，資方給予咖啡師的工作條件過於苛刻：日營業額5000元以下的門店只派一個人，6000元及以上的才會派兩個人；單人店要完成日營業額5000元的目標，以單杯價格15元計算，該店一個員工一天要做333杯咖啡，還需要同時承擔理貨、點單、清洗等全部工作[21]。而這份上廁所都要用碼錶計時的工作[22]，實際到手的平均月薪也只有4236元[23]。

或許，最令青年憤怒的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帶著美好人生願景去努力工作，卻換來勞累、欺壓和低薪。如果他們在此境遇下再遭遇失業，以至於無法支持新組建的家庭或償還債務（最典型的是房貸），這種怒火恐怕會更加猛烈。而且我們知道，共用這怒火的絕不僅僅是16-24歲的中國人。最近頻發的“獨狼”式暴力襲擊就是這種憤怒在無序噴發的表現。如果因為某些契機，四處亂撞的怒火彙聚成了洪流，恐怕就會掀起社會的動盪。

要想避免動盪，就需要穩定、有尊嚴和收入公平的工作，而不只是統計局虛偽的數字。習總經常發佈一些陳詞濫調來為青年就業指明方向，卻不談更務實的措施：能真正維護青年人利益、敢於同官僚和資本家鬥爭的工會；國家的財富不再用於建造戰爭機器和追求霸權，而是提供免費的教育、醫療、育兒、養老等服務並創造工作崗位；建立可以真正保障工資標準、工作條件和集體談判的法律系統，讓建設學校、醫院、道路的工人和種植糧食果蔬、飼養禽畜的農民可以得到體面的收入。

拒絕這樣做的執政者，等待他的恐怕將是野火燎原。

[1] 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312/content_6918995.htm#:~:text=%E6%96%B0%E5%8D%8E%E7%A4%BE%E8%AE%B0%E8%80%85%E2%80%82%E7%8E%8B%E9%B9%8F,%E8%AE%B0%E8%80%85%E6%97%A5%E5%89%8D%E4%BB%8E%E6%95%99%E8%82%B2%E9%83%A8%E3%80%81%E4%BA%BA%E5%8A%9B%E8%B5%84%E6%BA%90%E7%A4%BE%E4%BC%9A%E4%BF%9D%E9%9A%9C%E9%83%A8%E5%8F%AC%E5%BC%80%E7%9A%842024%E5%B1%8A%E5%85%A8%E5%9B%BD%E6%99%AE%E9%80%9A%E9%AB%98%E6%A0%A1%E6%AF%95%E4%B8%9A%E7%94%9F%E5%B0%B1%E4%B8%9A%E5%88%9B%E4%B8%9A%E5%B7%A5%E4%BD%9C%E8%A7%86%E9%A2%91%E4%BC%9A%E8%AE%AE%E4%B8%8A%E8%8E%B7%E6%82%89%EF%BC%8C2024%E5%B1%8A%E9%AB%98%E6%A0%A1%E6%AF%95%E4%B8%9A%E7%94%9F%E8%A7%84%E6%A8%A1%E9%A2%84%E8%AE%A11179%E4%B8%87%E4%BA%BA%EF%BC%8C%E5%90%8C%E6%AF%94%E5%A2%9E%E5%8A%A021%E4%B8%87%E4%BA%BA%E3%80%82

[2] https://k.sina.cn/article_1577794853_5e0b3d25019024vj4.html

[3] https://www.sohu.com/a/787647863_121910597

[4]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7877063

[5] http://www.moe.gov.cn/jyb_xwfb/xw_zt/moe_357/2024/2024_zt12/mtbd/202406/t20240603_1133631.html

[6] https://new.qq.com/rain/a/20240615A04NJD00

[7] http://edu.people.com.cn/n1/2024/0301/c1006-40186860.html

[8] https://xueqiu.com/2524803655/234665468

[9] http://edu.people.com.cn/n1/2024/0301/c1006-40186860.html

[10]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6640415

[11] https://www.sohu.com/a/787506318_1000015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