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mise Li
January 28, 2025
劉麗君 節譯自Spectre Journal
伊頓野火剛開始從阿爾塔迪納(Altadena) 撤退時,我是該地區的許多自發組織的互助團隊中的一個,負責清理瓦礫。大約同時,我聯繫上一些剛失去家的黑人社區成員。他們幾乎立即從疏散現場返回,投入協調鄰里互助的工作中。然而當他們試圖回家時,卻遭到了警察的騷擾。洛杉磯警察和治安官召集了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加州國民衛隊 (California National Guard),佔領了阿爾塔迪納的部分地區。大火已經不成比例地影響到了西阿爾塔迪納,這個歷史上的黑人地區是迄今為止死亡人數最多的地方。在白人主導社區的居民接到疏散通知數小時後,該區居民才收到通知。
洛杉磯大火已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具毀滅性的大火,在太平洋帕利塞德(Pacific Palisades) 和聖蓋博谷 (San Gabriel Valley)造成了廣泛的破壞。州政府抓住這一時機,將自己描繪成危急時刻的救世主。但其實際運作卻全然背道而馳。洛杉磯一直處在預算危機中,原因在於警方預算不斷膨脹,其代價是犧牲了所有基礎服務,包括消防部門。麥克‧戴維斯 (Mike Davis) 及時的文章「讓馬里布燃燒的理由」(The Case for Letting Malibu Burn) 一文指出,長期以來,每次野火發生後,洛杉磯都會讓有錢人在火災風險區進行重建,卻往往忽略環境限制。
這種發展並未轉化為城市其他區域的繁榮。工人階級社區屢遭火災摧毀,原因在於他們的房子日久失修,或由於上班工作的限制。更糟的是,每一圈新開發都會,往往促成下一輪野火。洛杉磯不斷增加的警力與這一模式相輔相成,讓我們再次確認危機中的不公如何被製造。
國民衛隊在阿爾塔迪納設立的路障,與通過互助方式維持城市生命線的安吉倫斯(Angelenos)居民形成強烈對比。人們互相提供住所和食物。由於經費不足的消防局曾公開徵求志工支援,有些人甚至協助救火。州政府在危機期間最明顯的干預,就是用一排排的軍車把阿爾塔迪納分隔開來,不爲別的,只為看守著西部海灘的灰燼和沙土。同時,安吉倫斯居民卻在填補國家的失職。
更重要的是,大規模的互助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機會,讓安吉裡諾居民提升政治意識,整合長期和新興的運動訴求。大火發生後,租戶組織者幾乎立即就提出凍結租金和暫緩驅逐的要求。廢警主義者(編按:主張廢除職業警察,實行社區守望相助)集結於社區,推動疏散區內被州政府忽視的獄中青少年。正如自然災害與城市無力保護社區的狀況一樣,全城互助的湧現並非臨時現象。2010年代後期與2020年代初期,洛杉磯左翼重組激進力量,包括新冠大流行期間的防護、守衛面臨警方掃蕩的無屋社區、守衛移民快速反應工作、黑人同命運動、聲援巴勒斯坦運動等,一再讓人民發揮社區安全與政治動員的本能。
但這種成長遠遠不夠穩定。我們必須繼續強化和凝聚這些運動,使其邁向更高層次的政治意識和組織。具體來說,運動必須以近年來所產生的動力為基礎,包括在這幾場大火中的大規模互助行動。這股動力可被引導到一個以公眾所有和控制基礎資源為核心的訴求計畫上,以確保災後重建能惠及工人階級和邊緣群體。這項重建計畫的資源,必須以奪取警察資源,作為各種運動的共識。換句話說,就是在黑人同命運動早期的努力的基礎上,鼓動一個廢警主義的城市預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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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火之前,洛杉磯已經處在預算危機中。城市收入已不見增長。儘管無數新的企業發展計畫承諾恢復就業、住房以及地方經濟,無家可歸者人數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問題的核心在於當局削減社會服務,以彌補預算赤字,而警力支出卻持續飆升。房地產利益集團與警方之間的政治聯盟顯而易見。去年,洛杉磯眾多開發商投入大量資源,確保「嚴厲打擊犯罪」的推動者內森·霍克曼(Nathan Hochman)在地區檢察長選舉中擊敗喬治·賈斯康(George Gascon),這使霍克曼的競選成為洛杉磯該職位有史以來最昂貴的競選。
大火爆發時州政府的失敗,昭顯了這些失衡的後果。洛杉磯消防局(Los Angeles Fire Department,簡稱LAFD)在巴斯市長的2024-5年財政預算中,面臨所有市府部門中第二大的削減,將近削減1,780萬美元,而洛杉磯警察局(Los Angeles Police Department,簡稱LAPD)卻獲得近1.4億美元的增加。洛杉磯消防局局長在滅火進行的同時,在 CNN的採訪中談到這項預算的隱憂,他證實去年的預算削減「已經並將嚴重影響我們維修設備的能力」。數十部消防車仍閒置在市府維修場地,等待去年申請的維修預算。
基礎消防服務的空洞化讓城市進一步依賴超級剝削的監獄勞動力。在某些年份,來自獄中的消防員幾乎佔了城市防火工作人員的三分之一。在火災發生前幾個月,政府官員承認,近年減少使用監獄勞工提供消防服務(由於囚犯權益倡導者的努力),會導致州的野火控制能力嚴重不足。 在今年火災最嚴重的時候,有近千名來自獄中的消防員被徵用。許多人得不到定時的配餐,連續幾天無法洗澡,甚至連續數天不眠不休地工作。當太平洋帕利薩德(Pacific Palisades)大火接近巴里少年監獄(Barry J. Juvenile Hall) 一英里處時,儘管 巴斯市長在周圍地區發布強制疏散令,該監獄仍拒絕釋放被關在那裡的數十名青少年。
由於消防員已達到極限,市政府決定調派更多警力,召喚數千名加州國民衛隊警員佔領阿爾塔迪納部分地區。在帕利薩德和伊頓大火達到頂峰時,互助組織者和獨立記者記錄了警察對無家可歸群體的掃蕩。同時,他們也發現包括邊境巡邏隊 (Border Patrol) 和移民及海關執法局 (ICE) 在內的各個執法機構在全郡圍捕移民工人。即使每個人都在手忙腳亂地為自己的社區協調資源,草根組織者和獨立記者同時還不得不回應支援和記錄的請求。
主流媒體與公職人員以阻止「搶劫者」這一毫無根據的說法為警力的湧入辯護,同時洛杉磯警局卻宣布「並沒有有關受影響地區搶劫或其他犯罪活動的信息」。警方很快又報稱,在大火發生後的幾天內,約有二十多人因涉嫌搶劫而被捕,但只有少數人被起訴。人們可以看到武裝警察非但沒有協助控制野火,反而在城市周圍閒逛,扮演他們自己幻想中的遊蕩搶劫者的角色。而當警察真的做點什麼的時候,他們不過是在忙著驅逐、遣返,危害在危機中掙扎求存的邊緣社群。在這個意義上,警察所執行的正是他們宣稱要防範的趁火打劫。
在現實中,若「搶劫問題」真如警方所言嚴重,將意味著更大的社會危機,它需要迅速徹底改變市府與縣府資源的組織與分配方式,而非增加警力。但警力的功能恰恰是維護並複製現有社會關係,積極維護現有意識形態,強調企業支持的再開發對洛杉磯生計有多重要。當社會矛盾無可避免地爆發,威脅到這個神話的安全時,就更需要這個角色介入。
因此,州政府需要一個藉口來證明其在阿爾塔迪納的軍事化存在是合理的,從而分散民眾注意力,忽略真正導致此次危機的制度性失敗(關於這點早已有了詳實紀錄)。不出所料,黑人、無家可歸者、移民和其他邊緣社群成為替罪羊。當數百名加州國民衛隊被派往阿爾塔迪納和帕薩迪納協助治安官和警察時,數起種族定性(racial profiling)的事件浮出水面,而媒體和公職人員則是進一步煽風點火。一名黑人因涉嫌縱火、引發太平洋帕利塞德大火而被逮捕,其照片更是在主流新聞媒體被大肆報導。但由於證據不足,這名「嫌犯」在第二天就被釋放,沒有被起訴。同時,據報警員拒絕讓一位太平洋帕利塞德的居民在被火焰和黑煙包圍時用自己的車輛。他們搭上一位開SUV路過的陌生人的順風車才得以逃生。
阿爾塔迪納是一個歷史上有相當多黑人的社區,在這裏我遇到的黑人組織者們在互助過程中受到警察的騷擾。他們中的許多人剛剛失去了家。一位在大火中失去家的阿爾塔迪納社區成員回到該地區協助互助工作,查看他的鄰居。他告訴我,他受到了警察的種族定性騷擾。我在當地互助工作中遇到的一位阿爾塔迪納黑人居民,在試圖查看兒時的家時,在帕薩迪納遭到警察攔截,儘管出示了身份證件,仍被戴上手銬。我在警方路障附近遇到的另一位阿爾塔迪納黑人居民說,他們不被允許回家,並認為警察的出現「很可疑」。
現實情況一目了然:今年空前規模的悲劇大火,昭顯了基礎服務的私有化和撤資,以及不斷增加的警力,如何直接威脅到洛杉磯社區的集體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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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安吉里諾居民通過近年來最廣泛的互助協調在大火中互相保護,讓城市保持運轉。在火災發生的最初幾天,「洛杉磯火災互助」的signal群組集結了近千名成員,如同野火般迅速在社交網路傳播,以應對緊急狀況。這樣的群組中包括各種社區組織的代表,從長期的口罩分發互助組到租客聯盟與工人中心,以及之前沒有參與組織但希望提供協助的社區成員。新群組很快就根據特定需求組織起來,讓特定火災和社區附近的社區成員進行更當地化的協調。聊天群提供即時更新,告訴大家在數十個互助地點最需要哪些物品或服務。成千上萬的人在全市進行協調,與更在地、運作多年以及線下的互助點(例如由教堂經營的互助點)交織在一起。洛杉磯互助(Mutual Aid LA)整合了許多這樣的草根互助資源清單。
大火退去後,幾乎每個街區都有志工協助清理街道的身影,他們來自阿爾塔迪納的志願互助委員會,其中許多圍繞著社區中心(比如帕薩迪納社區職業中心)。當地的黑人社區機構,如奧塔維亞的書架(Octavia’s Bookshelf)、帕薩迪納黑人平等計畫(Pasadena Black Equity Project)、黑男建造(Black Men Build),以及許多教堂,都是協調互助工作的中心。有些組織者及其家人自身在火災中失去了家。鄉村節奏(Rhythms of the Village) 是一個歷史悠久的黑人文化中心,在被燒毀後的重建中,業主們將之改建成日常互助中心。一名因工作區域被燒毀而失業的聯邦快遞司機,與一名當地居民合作,在 阿爾塔迪納和帕薩迪納交界處的加油站建立了一個臨時中心。他們保持站點運作到晚上,儘管該地位於國民衛隊實施宵禁的區域內,但到晚上仍然擠滿了人。臨時加油站互助點以阿爾塔迪納公共廚房(Altadena Communal Kitchen)的名義繼續運作。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互助有組織地聚集了幾乎所有活躍的洛杉磯左翼團體。直到近年來,洛杉磯左翼一直被孤立在不同的運動和區域中。互助協調將基層勞工激進份子、巴勒斯坦團結團體、租客聯盟組織者、當地廢除主義互助團體,以及美國民主社會黨(DSA)、和平與自由黨(Peace and Freedom Party)、社會主義解放黨(PSL)等社會主義組織的成員聚集在一起。洛杉磯的地理一直讓組織跨城行動非常有難度,但這一次他們做到了全城組織。從英格伍德(Inglewood)到艾爾塞瑞諾(El Sereno)的左翼書店和機構,例如全力書店(All Power Books)、午夜書店(Midnight Books)、奧塔維亞的書架(Octavia’s Bookshelf)、黑燈籠書店(Black Lantern Books)和東邊咖啡店(Eastside Cafe),都成為重要的分發資源中心,其運作可媲美既有的州立危機反應中心。青年正義聯盟 (Youth Justice Coalition) 呼籲向西爾馬(Sylmar)懲教所施壓,要求撤離在火災附近受困的獄中青少年,此呼籲在互助網路中迅速傳播。洛杉磯左翼的積極參與,突顯了群眾互助的激進政治。洛杉磯租客聯盟(LATU) 組織一個公開表格,記錄在火災期間哄抬房租的房東黑名單(火災首幾天就有超過一百名房東被列出),這促使市長辦公室設立熱線電話,供民眾舉報非法哄抬房租的行為。洛杉磯有房住聯盟(Keep LA Housed coalition) 在火災發生的第二天就要求在全市範圍內實施緊急暫停驅逐。洛杉磯租客聯盟在第二天也呼應了這一要求,並呼籲凍結房租,將空置房屋提供給流離失所者。我所在的組織華埠公平發展社區 (CCED) 在華埠組織租戶和無家可歸群體,這次也動員我們的成員參與這一運動。1月12日,移民權益活動人士看到全郡大規模遣返出境的情況,於是在普拉西塔-奧維拉(Placita Olvera)的互助網絡中召開了緊急動員。儘管是在臨時召開,集會仍有近五百人參加,其中包括由南帕薩迪納的組織「反美國以色列在中東的帝國主義」(AUSIIME) 動員的支持巴勒斯坦行動者。
運動之間的匯合並不是憑空出現的。洛杉磯左翼協調大規模政治活動與互助的靈活性,源於一種肌肉記憶,這是通過巴勒斯坦行動者在10月7日之後的數月和去年校園營地所組織的無數直接行動與互助磨練出來的。在此之前,殘障正義運動人士透過洛杉磯口罩團體(Mask Bloc LA)與洛杉磯Airgasmic等集體,已建立強大的基礎架構,協調全市口罩與其他基礎資源的分發。多年來對移民的大規模遣返和警方掃蕩無家可歸社群,也培養出運動人士對社區自衛與警察監督的敏銳直覺,這些團體包括安泰街團結(Aetna Street Solidarity)、洛杉磯水滴(Water Drop LA)、帕姆無房者互助(Palms Unhoused Mutual Aid)等。凍結租金與暫緩驅逐是租客與住屋正義團體在新冠大流行開始時提出的主要訴求。這些要求使大眾租戶協會得以壯大,現在他們再次站在前線,爭取這些保護,並爭取更多。在 2020 年代初期,為了避免流浪街頭,艾爾塞瑞諾的工薪階級租戶「奪屋者」自發地採取行動占屋,面對了多波警察暴力與驅逐威脅,引發了洛杉磯租戶運動,也因此,奪取空屋的呼籲才變得可以想像。當地長期以來的(尤其是有色人種)社區援助生態系統,和左翼力量配合,在史無前例的危機時刻,維繫這座被國家系統性遺棄的城市。
這些時刻為我們提供機會,練習如何克服整個洛杉磯政治中的歷史性障礙,即在獨特的遼闊地形中有效協調。巴勒斯坦團結給予洛杉磯左翼第一次關鍵機會,讓他們練習在緊急情況下重建全市協調的文化。現在,這場橫掃整個城市的大火,促使我們在奮力自救的同時,把從巴勒斯坦團結運動中所學到的經驗投入實踐。在為巴勒斯坦組織的過程中,洛杉磯左翼在幾代人後第一次重新學習如何跨越戴維斯稱之為「空間隔離」(spatial apartheid)的地理環境,在危機中自我組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