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顛覆國際關係

Gilbert Achcar

https://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8888

譯者:劉麗君

03/06/2025

美國新法西斯運動所採用、被稱為 MAGA 的 「美國第一 」邏輯,對於那些不熟悉國際關係經濟史的人來說,看似很合理。根據特朗普及其追隨者的說法,美國已經花費巨額金錢保護其盟友,尤其是其中的富裕國家,也就是地緣政治的西方國家(尤其是歐洲和日本)以及海灣阿拉伯石油國家。現在是他們償還債務的時候了:所有這些國家都必須加速他們在美國的投資,增加採購美國貨,來支付賬單,尤其是武器採購(這就是特朗普不斷向歐洲施壓,要求他們增加軍費開支的原因)。所有這些自然都屬於重商邏輯(即重商主義-mercantilism—編按),與新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的民族狂熱相一致(見「新法西斯主義時代及其獨特之處」,04/02/2025)。

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的軍費支出不僅真正超過了美國盟友的軍費支出,而且幾乎一度等同於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的軍費支出總和,是為了他人利益而做出的重大犧牲。根據同樣的邏輯,美國貿易收支中的龐大赤字不過是其他國家利用美國善意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麼特朗普對所有在對美享有貿易順差的國家徵收關稅,以減少赤字。在這樣做的同時,他還尋求增加聯邦的收入,以抵消他為了富人和大企業減稅而減少的聯邦收入。

然而,歷史的真相與這種簡單化的描述大相逕庭。首先,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軍事支出,過去是而現在仍然是美國資本主義經濟特定動力的主要因素,而美國資本主義經濟自此以「永久戰爭經濟」為基礎(這在我2023年的著作《新冷戰:美國、俄羅斯與中國,從科索沃到烏克蘭》中有詳細解釋)。軍費支出在調節美國經濟走向和資助技術研發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仍在繼續扮演重要角色。後者在信息和通訊技術革命中作用突出,這一領域使美國在傳統產業相對衰落後恢復了技術巔峰地位)。

其次,美國向歐洲、日本以及阿拉伯海灣國家的盟友提供的軍事保護是封建式關係的一部分。在這種關係中,這些國家除了參與美國專屬指揮的軍事網絡之外,還向美國霸主提供了極大的經濟特權。真相與特朗普及其追隨者所描繪的美國與其盟友的關係完全相反,其描繪美國與盟友的關係是基於盟友對美國的剝削。事實恰恰相反,華盛頓強加給其盟友,尤其是富裕國家,是一種剝削的經濟關係模式,它強迫其用美元作為國際貨幣,使這些國家直接間接地為美國貿易收支和聯邦預算的雙重赤字提供資金。美國貿易赤字的美元,連同各國雜七雜八的美元資源,不斷回流到美國經濟,其中有些直接為美國財政提供資金。

美國的貿易赤字去年已接近一兆美元,而其龐大的債務規模也超過 36 兆美元,相當於其國內生產總值的 125%。美國是龐大且強大的債務人,支配富有的債權人,前者支配後者,而不是相反。

即使是對烏克蘭,美國迄今為止給予烏克蘭的 1,250 億美元(與特朗普的虛構數字相去甚遠,他聲稱他的國家在這方面已花費 5,000 億美元),也相當於歐盟單獨提供的金額(即使歐盟的 GDP 比美國少約 30%),這還不包括英國、加拿大和其他美國傳統盟友的貢獻。事實上,美國用於資助烏克蘭戰爭的經費,都是為了達成其削弱俄羅斯作為帝國競爭對手的政策。華盛頓對於創造條件促成俄羅斯的新法西斯主義轉型,並導致其入侵鄰國負有主要責任。冷戰後,美國刻意挑起對俄羅斯和中國的敵意,以鞏固歐洲和日本對其霸權的從屬性。

然而,當特朗普和他的追隨者承認前任美國政府在製造導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局勢中的責任時,他們並沒有像他們偽善地聲稱的那樣是出於對和平的熱愛(他們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的立場就是他們偽善的最好證明)、 而是從視俄羅斯為競爭帝國(儘管蘇聯已經解體,俄羅斯也重返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但華盛頓自 1990 年代起卻越來越多地採取這種做法),轉變為視普京為其新法西斯主義的夥伴。除了從俄羅斯的龐大市場和豐富的天然資源中獲益之外,美國還期待與普京合作,加強歐洲和全球的極右勢力。他們在歐洲的自由主義政府身上,同時看到了意識形態上的對手和經濟上的競爭者,而在俄羅斯身上,他們看到了在經濟上無法與美國競爭但意識形態相似的盟友。

另一方面,在特朗普及其追隨者眼中,中國是最大的政治對手和經濟技術競爭對手。喬·拜登(Joe Biden)也奉行同樣的政策,在特朗普的第一屆和第二屆任期之間建立了敵視中國的延續性。雖然特朗普團隊可能希望將莫斯科與北京分離,就像中國在 1970 年代與蘇聯決裂、與美國結盟一樣,但只要普京不確定美國新法西斯主義者能否永久掌舵他們的國家,他就不會冒險走這條路。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歐洲自由主義軸心是否準備好從美國的監護下解放出來,這需要停止與華盛頓結盟、敵視中國,改爲鞏固與中國的合作關係。這也要求歐洲國家準備好在國際法的框架內工作,並為加強聯合國和其他國際機構的作用做出貢獻,而這兩點正是北京一直不斷要求的。

當然,歐洲在這方面的經濟利益是顯而易見的,尤其是歐洲最大的經濟體德國與中國有廣泛關係。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中國現在正與歐洲人聯手捍衛全球貿易自由,對抗特朗普及其追隨者所採取的重商主義方式,以及捍衛環保政策,對抗各種新法西斯主義對氣候變化的否認。即將上任的德國總理梅爾茲(Friedrich Merz)在批評華盛頓和呼籲歐洲脫離美國獨立時所表達了尖銳立場,如果真的嘗試走這條路,可能會反映在歐盟對中國的態度上,特別是因為法國的立場也傾向於同一方向。

所有這些事情都證實了大西洋自由主義體系的消亡,世界進入了一個風雨飄搖的重新洗牌階段,而我們仍處於起步階段。明年的美國國會選舉將在推動還是遏制這個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這取決於選舉是否會加強還是削弱新法西斯對美國機構的支配力。與此同時,美國的新法西斯運動已開始模仿各國的同類,逐步破壞選舉民主,並把手伸向美國的國家機構,試圖延續其對這些機構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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