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李老師的批評的批評——左翼應該支持“611Study.ICU”

黃絲雅

筆者前一篇拙作《中國的監獄學校》介紹了中國中學生令人窒息的長學時生活以及可能的社會影響。擱筆不久之後,便發現文章末尾處對反抗的期待其實已經有人在實踐了。這便是海外知名異議分子“李老師不是你老師”參與發起的項目“611Study.ICU”。

對中國政治有所關注者都知道,此前已經有一場頗具影響力的“996.ICU”運動。為中國之外的朋友解釋一下:996是指從早上九點工作到晚上九點,一周如此六天——這樣操勞的結果可能是年紀輕輕便入住ICU病房。

李老師為中學生發聲

至少在年輕人當中,996的概念已經近乎人人皆知且廣為人恨。顯然,“611Study.ICU”的發起者想利用前者在傳播上的成功。人們會很容易聯想到這個新詞彙的含義:早上六點上學,晚上十一點放學,如此操勞可能也要早早入住ICU病房。

從專案網站提供的資訊來看,其抗爭的主要方式包括:收集和公佈超時學習學校和強制學生“自願補課”學校的“恥辱名單”;向政府部門舉報這些學校;鼓勵學生下午六點自行放學回家——也就是抵制前文所述的強制晚自習。

因為中國政府也一直在提倡學生“減負”,所以要求學生超時學習的學校確實是違規的。那麼理論上說,政府有關部門不能無視此類“舉報”。從目前得到的回饋來看,確實有一些學校在近期縮短了上學時間,包括將一週六天上學改為五天

根據“李老師不是你老師”的推特(X)帳號,“611Study.ICU”專案於今年2月1日公佈。而國內傳出多地學校改為每週雙休的消息,則是在二月中旬以後。因此,前後發生的事情確實有可能存在因果關係。

李老師走上政治舞臺,源於其在海外報導和聲援“白紙運動”。“白紙運動”是一場以學生和離開校園不久的青年人為主體的抗議運動,其勢頭之迅猛,讓中共擔心會擴大為全社會的反叛,於是不得不快速結束了長達三年以防疫為名的社會封控,以求緩解民怨。

中共對身在義大利的李老師的持續騷擾,以及對其推特粉絲的大規模鎮壓與恐嚇,都證明了這位原本默默無名的美術老師現在已經躋身“朝廷心腹大患”之列。那麼,當李老師再次號召年輕人——數以千萬計的中學生——實施反抗時,當局顯然不會視而不見。

當然,中共對海外異議活動的評估和應對機制,我們只能是猜測;“611Study.ICU”到底會取得怎樣的成功,現在也尚不能預測。但無論是站在支持人道的學生生活角度,還是反對極權社會的角度,我們都應該樂見和歡迎這樣的行動。

最最革命的革命派?

不過,筆者卻看到了某些“左派”媒體提出了批評。比如,以“馬列毛主義是人類解放的唯一道路!”為口號的“布站”,就發佈了一篇《對於611ICU的一些看法》。文章這樣寫道:

“611study又是一次自發性運動,這種自發性運動的結尾是什麼呢,最多是陷入了改良主義的泥潭中,這對於廣大工人學生來說是重要的嗎?或者說這是廣大工人學生最想要的嗎?試問,廣大群眾最缺乏的難道這些小恩小惠的改良,早一個小時放學,玩一個小時上課就完事了?這和之前的減負有什麼區別?而之前的減負又有什麼作用呢?可以說不改變這樣的高考體制,壓在學生身上的這所大山就不會消失,而不改變這資本主義體制,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帽子戲法,變著法來壓迫你。學生們工人們,這項表格所能反映出的心酸壓迫,我們當然不會忘記,但對於改變的行動可不是填填表格就完事了。”

而正文之外的編按也同樣提到:

學生壓力的根源在什麼地方?不是某一項政策,不是某一屆政府,而是資本主義本身所導致的,不去推翻資產階級專政,執著於細枝末節的改良,結果註定是失敗了,本文主要就此進行論述。”

李老師是不是自稱改良主義者,筆者不知道,但把所有沒有直言要“推翻資產階級專政”的行動都扣上改良主義的帽子,就有些荒謬了。

“早一個小時放學”對每一個學生來說都有意義。對於大部分年輕人來說,每天可以打一個小時籃球或看一小時電影勝過讀二十本馬列毛著作帶來的快樂,也比不知何時會發生的“偉大革命”更有吸引力。“細枝末節”的小快樂是有意義的,而把這些普通人珍視的生活樂趣貶低為“小恩小惠”,只會讓左派愈發脫離群眾。

真正的左派傳統從來不反對“改良”,即使是在資本主義框架之內的。八小時工作制,婦女投票權,產假和育兒假,同性婚姻權,食品安全法,室內禁煙,斑馬線禮讓行人,工廠裡免費的N95口罩,高溫天氣時的鹽汽水,小學免費營養午餐……都是沒有撼動資本主義制度的改良,但都讓人感到高興,筆者也不知道不以“推翻資產階級專政”為目標的斑馬線會走向何種失敗。在爭取這些改良和福利的歷史道路上,左派也曾和其他派別結盟——右派,自由派,中間派,蘋果派——而不是站在一邊批評這些“小恩小惠”沒有意義。

其實革命派並不反對改良,他們只反對改良主義。兩者並不一樣。這點,比利時革命派理論家曼德爾(Ernest Mandel)有詳細解釋,爲何混淆兩者可能變極左。改良主義者,不是錯在爭取改良,而是錯在認爲資本主義只能夠/只該通過逐步改良而達到社會主義。革命派則認為,如此限定,低估了統治階級的野蠻打壓,束縛了工薪階級的反抗,所以反對。但任何來自工薪階級的改良要求,對於他們改善生活、獲得抗爭經驗、增加自信,對於革命事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回到611的問題上,筆者當然不認為李老師及其朋友目前所做的能徹底解決中國教育的制度性問題並直通以人為本的教育——李老師肯定也沒有這麼想。但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有人去為改良出一些力,或者只是獻計獻策,也都是好事,至少好過現行體制的維護者。

至於現階段最好的反抗方式到底是“填填表格”,還是“在列寧的政治報路線下,以報紙為腳手架互聯互通”,抑或是“以民主集中原則建設地下革命家組織”,也沒必要爭論不休。完全可以各做各的,都親自實踐一下,看看效果。

而且,每個人的處境不同,打算付出的也不同。李老師人在海外,影響力在網路,他做整合資訊、輿論宣傳的工作,確實是一把好手,這在“白紙運動”中也是證明了的。他只是做了中國中學生無法做、他又擅長做的事情。

毛導師教導了什麽

至於揣測人家是“資產階級自由派嘗試利用勞動群眾長期經年累月受中修教育體制壓迫剝削之苦而為他們個人和小團體謀取私利、政治影響力的齷齪操作”,就完全是令人不齒了。李老師人在義大利,原本已經逃離“中修”(中國修正主義)控制;如果不參與政治,完全可以過一種每天喝喝咖啡、看看意甲(或者他喜歡的別的東西,米開朗基羅的雕塑?誰知道呢)的逍遙生活。所以筆者願意相信,他走上這條道路,不是因爲那種齷齪理由。鬥爭策略當然可以批評討論,隨便對別人動機亂潑髒水,就是小人之舉了。

而且,筆者進一步認為,左派應該積極支持“611Study.ICU”。

首先,這個項目是敞開大門的、去中心化的平臺——“歡迎其他領域、其他國家的人士加入討論……歡迎一切積極的、具有建設性意義的建議,宣導成熟、負責任以及有價值的發言。”那麼各路左派也完全可以加入進去發表自己的主張、尋找自己的聽眾,而不是埋頭在自己的小網站裡。“填填表格”只是專案的第一步行動,如果左派有足夠的說服力,專案也會採納其行動方案嘛。

其次,在中國當前的政治高壓下,關注“李老師不是你老師”就已經有警察問話的風險,敢填表投稿必然更需要勇氣。要想建立“地下革命家組織”,更要有大仁大勇。只站在外面說風涼話,不就把這些勇敢的青年/少年都留給“資產階級自由派”了嘛?

“偉大導師”毛主席說過:“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極權統治者想讓其閉嘴的李老師,肯定不是我們的敵人,而且還和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如果連這點都搞不清楚,那真是枉受他老人家的教導了。

事實上,毛主席也不反對資本主義框架下的改良。其在1945發表的《論聯合政府》中直言,雖然“我們的將來綱領或最高綱領,是要將中國推進到社會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去的”,但也同時說,我們現在還不能搞社會主義,現在只能搞“新民主主義”,即包含所謂民族資本的“四大階級聯盟”:

“有些人不瞭解共產黨人為什麼不但不怕資本主義,反而在一定的條件下提倡它的發展。我們的回答是這樣簡單:拿資本主義的某種發展去代替外國帝國主義和本國封建主義的壓迫,不但是一個進步,而且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它不但有利於資產階級,同時也有利於無產階級…。”

當時托派批評中共說,這種新民主主義不就是資本主義嗎,但兩次大戰早就證明資本主義正在衰亡,現在卻還搞資本主義,這算什麽歷史進步呢?然而,我們的毛主席卻在1952年把托派關進監獄幾十年。又過了五六年,毛主席忽然又極左起來,帶領中國躍進共產主義了。是非黑白原來可以這樣隨便顛來倒去。

托派不一定對,毛主席也不一定錯,一切要具體分析,獨立分析,尤其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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