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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史上最蠢總司令

米高.羅伯特斯(Michael Roberts)

04/02/2025

原題:解放日(Liberation Day)

譯者:劉麗君

今天並非愚人節(4月1日),但或許也算是愚人節。美國總統特朗普今天稍晚將宣布對美國進口產品再次加徵關稅,特朗普稱之為“解放日”,而美國大企業和金融界的代言人《華爾街日報》則稱之為“歷史上最愚蠢的貿易戰”。

在這一輪中,針對那些向美國進口產品徵收更高關稅的國家,特朗普現在再加徵它們的進口關稅,即所謂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關稅」。這些措施旨在反制(他認為的)別國對美國出口產品徵收不公平的稅、補貼和監管。同時,此前對所有來自加拿大和墨西哥的進口產品徵收25%的關稅,一度暫停,現在白宮重新實施,此外還在考慮針對另外一些進口產品實施關稅。

墨西哥、中國和加拿大是美國的前三大供應商

美國官員曾多次將歐盟的增值稅列為不公平貿易行為的典型例子。特朗普政府官員也抨擊數位服務稅(Digital services taxes),稱其歧視美國企業。順便說一句,增值稅並非不公平關稅,因為它不適用於國際貿易,而只是國內稅——美國是少數幾個不實行聯邦增值稅的國家之一,而是依靠不同的聯邦和州銷售稅。

特朗普聲稱,他的最新舉措將透過提高美國企業和家庭進口外國商品的成本來「解放」美國工業,從而減少需求,並縮小美國目前與世界其他國家之間的巨額貿易逆差。他希望減少逆差,並迫使外國公司在美國境內投資和運營,而不是出口到美國。

美國貿易差額

這會奏效嗎?不會,原因有幾個。首先,其他貿易國將採取報復措施。歐盟已表示將對價值高達280億美元的各類美國商品徵收關稅,以反擊美國對鋼鐵和鋁徵收的關稅。中國也對價值220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出口加徵關稅,瞄準特朗普的農村選民群體,對大豆、豬肉、牛肉和海鮮徵收10%的新關稅。加拿大已對價值約21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包括酒類、花生醬等)以及價值約210億美元的美國鋼鐵和鋁製品等徵收關稅。

其次,美國進出口已不再是世界貿易的決定性力量。美國貿易佔世界貿易的比重不小,目前為10.35%。但這比例較1990年的超14%已有所下降。相較之下,歐盟在世界貿易中的份額為29%(低於1990年的34%),但所謂的金磚國家目前佔17.5%,其中中國佔近12%,高於1990年的1.8%。

這也意味著誰對美出口的減少,都可以增加與別國的貿易來彌補。進入21世紀,美國貿易不再是貿易增長的最大貢獻者,因爲中國已佔據了決定性的領先地位。

中國和歐洲是全球貿易的驅動者,而非美國

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教授西蒙·埃文內特(Simon Evenett)計算得出,即使美國停止所有商品進口,假設其對國外市場的出口增長率保持不變,70個貿易夥伴國也能在一年內完全彌補對美出口的損失,而五年内能彌補損失的,則有115個貿易夥伴國(假設其出口量維持不變)。紐約大學史登商學院的研究表明,全面實施這些關稅以及其他國家對美國的報復性措施,長期來看可能導致全球商品貿易額較基準增長率下降高達10%。但即使是這種不利情景,2029年的全球商品貿易額仍將比2024年增長約5%。

推動世界貿易持續增長的一個因素是服務貿易的興起。根據聯合國貿易與發展會議(UNCTAD)最新的全球貿易更新,2024年全球貿易額達到創紀錄的33兆美元,增長3.7%(1.2兆美元)。服務業推動了經濟成長,全年增長9%,增幅達7,000億美元,佔總增長近60%。貨物貿易增長2%,貢獻了5000億美元。但特朗普的所有措施都不適用於服務業。事實上,美國在服務貿易順差方面位居世界第一,2023年約為2,575億歐元,英國的順差則位居第二(1,760億歐元),其次是歐盟(1,639億歐元)和印度(1,472億歐元)。

2013 年和 2023 年部分國家服務貿易在貨物和服務貿易總額中的佔比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服務貿易仍僅佔世界貿易總額的20%。此外,自2007-8的大衰退結束以來,世界貿易增長一直在下降,這遠早於特朗普2016年在第一任期內推出的關稅措施,這些措施在2020年拜登執政後進一步加強,如今特朗普又在「解放日」再次出台。全球化已經終結,因此透過出口和資本外流來克服國內經濟危機的可能性也隨之消亡。

特朗普的關稅措施可能無法重振美國經濟,也無法“讓美國再次偉大”,其關鍵原因在於:它無助於解決美國國內經濟的根本停滯,反而使情況雪上加霜。

特朗普支持關稅的理由是,廉價的外國進口產品導致了美國的去工業化。因此,一些凱因斯主義經濟學家,例如邁克爾·佩蒂斯(Michael Pettis),支持特朗普的措施。佩蒂斯寫道,美國“長期的巨額赤字表明一個國家未能保護自身利益”。外國向美國提供貸款“迫使美國經濟進行調整,導致美國儲蓄減少,主要是通過失業率上升、家庭債務上升、投資泡沫和財政赤字上升等多種因素造成的”,同時掏空了製造業。

但佩蒂斯卻完全搞錯了。美國之所以一直存在巨額貿易逆差,是因為美國工業無法與其他主要貿易國競爭,尤其是中國。美國製造業的生產力在過去17年並沒有顯著增長。這使得美國在關鍵領域的競爭愈發無力。中國製造業如今已成為世界生產和貿易的主導力量,其產量超過了排在其後的九大製造業國家的總和。美國進口中國商品是因為它們價格更低,而且品質越來越好。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莫里斯·奧布斯特菲爾德(Maurice Obstfeld)駁斥了佩蒂斯的觀點,即美國因為重商主義的對外政策而“被迫”增加進口。這是特朗普和佩蒂斯散佈的第一個謬論。“第二,美元作為主要國際儲備貨幣的地位迫使美國出現貿易逆差,以便向外國官方持有者提供美元。第三,美國的逆差完全是由外國資金流入造成的,這反映了對美國資產的更普遍的需求,而美國別無選擇,只能透過消費超過生產來滿足這種需求。”

奧布斯特菲爾德則認為,美國國內經濟狀況導致了貿易逆差。美國消費者、企業和政府購買的商品超過了在國外銷售的商品,並透過吸收外國資本(貸款、債券出售和外國直接投資)來支付。這種情況的發生並非因為中國和德國等國家的“過度儲蓄”,而是因為美國(以及英國等其他逆差國家)對生產性資產“缺乏投資”。奧布斯特菲爾德表示:“我們主要看到的是投資崩潰。答案必然取決於美國消費和房地產投資的增長,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房地產泡沫推動的。”鑑於美國貿易逆差的這些根本原因,“進口關稅不會改善貿易平衡,因此也不一定能創造製造業就業機會。”相反,“它們會提高消費者價格,並損害出口企業,而這些企業尤其具有活力和生產力。”

正如我之前所解釋的,美國對中國存在巨大的商品貿易逆差,因為美國進口了大量價格具有競爭力的中國商品。在21世紀以前,這對美國資本主義來說並非問題,因為儘管美國存在貿易逆差,但美國資本從中國獲得了淨剩餘價值(UE)轉移。然而,隨著21世紀中國對美「技術逆差」開始縮小,這些收益也開始消失。這就是美國對華發動貿易和技術戰的地緣經濟原因

特朗普的關稅並非解放,反而只會增加國內通膨再次上升和經濟陷入衰退的可能性。甚至在宣布新關稅之前,就有明顯的跡象顯示美國經濟正在放緩。金融投資者已經開始拋售股票,來評價特朗普「史上最愚蠢的貿易戰」。美國昔日的“七俠蕩寇志”(Magnificent Seven)股票已經進入熊市,自聖誕節以來股價已下跌超過20%。

經濟預測機構正在下調今年美國經濟成長預期。高盛已將今年經濟衰退的可能性從20%上調至35%,並預計今年美國實際GDP成長率僅1%。亞特蘭大聯邦儲備銀行GDP Now對今年第一季(剛結束)的經濟預測是,美國經濟將萎縮1.4%(季減0.35%)。而且特朗普的關稅措施尚未生效。

關稅從來都不是能夠提振國內經濟的有效經濟政策工具。在1930年代,美國試圖透過《斯姆特-霍利關稅法》(Smoot-Hawley tariffs)來「保護」其工業基礎,但這最終導致產出進一步萎縮,並引發了席捲北美、歐洲和日本的大蕭條。 1930年代的大蕭條並非由美國在1930年挑起的貿易保護主義戰所致,但當時的關稅確實加劇了全球經濟萎縮,使其演變成「各國自顧自」的局面。 1929年至1934年間,由於世界各國實施報復性貿易措施,全球貿易下降了約66%。

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針鋒相對的關稅戰只會導致全球經濟增長放緩,並推高通膨。最新研究表明,如果西方陣營(以美國為中心)與東方陣營(以中國為中心)在更具戰略性的產品上“選擇性脫鉤”,全球GDP相對於趨勢增長率的損失可能徘徊在6%左右。在更嚴重的情況下,所有跨陣營貿易產品都受到影響,損失可能會攀升至9%。根據不同情景,美國的GDP損失可能為2%至6%,歐盟的GDP損失可能為2.4%至9.5%,而中國的損失將高得多。

所以沒什麼解放可言。

左:全球實際GDP(與穩定狀態的百分比偏差)

右:選定經濟體的實際GDP(與穩定狀態的百分比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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