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載台灣,三場工運

程以凡

2025/04/30

台灣的五一行動聯盟日前表示,今年的五一大遊行預估將有 5000 人上街,喊出勞工的心聲,要求政府重視「反霸凌、降工時增國假、老年保障」等七大訴求。其實,近二十多年來,熱鬧上演的五一大遊行並非台灣勞動者的日常。大多數勞工並沒有工會或社會運動的經驗。然而,台灣勞動者的處境卻每況愈下。我們不得不回顧台灣的勞工運動究竟走過了哪些路,又留下了什麼樣的痕跡?本文簡要敘述三場具有代表性的集體行動:關廠工人抗爭、華航罷工與外送平台勞權爭議,試圖總結它們的來龍去脈,並思考未來勞工運動的方向。

一、關廠工人抗爭

1990 年代末期,台灣進入產業外移與資本全球化的加速期,製造業大規模出走,工廠關閉成為日常。2003 年起,以中福、華隆、協億等工廠被資遣勞工為主體的「關廠工人連線」,在政府消極、企業落跑的情況下,自發組織並展開歷時多年的抗爭行動,將此問題推上社會議程。這場運動的起點並非傳統工會動員,而是一群已遭解僱、被丟包的勞工,在制度無法保障其資遣費與退休金的情況下,組成自救會,以靜坐、絕食、夜宿勞委會等激進方式,要求政府代墊欠薪,訴求「政府要出面、還我血汗錢」。他們並未依賴既有體制,而是用身體作為最後的武器,抗衡國家對資本濫權的坐視。此舉突顯了資本霸權的邏輯:絕望的勞工只能訴諸道德與社會壓力,爭取基本生存權利。最終,這場運動促成有限的制度改良,資遣費與退休金納入政府代墊追償的範圍。但其所揭露的,正是勞工老年生活宛如風中殘燭的真實處境。

二、華航罷工

2016 年 6 月,華航空服員舉行了台灣航空史上第一場依法預告並成功執行的合法罷工。短短數日內,便震撼全國,也成功迫使資方撤回對工時與出勤制度的不當更改。與關廠工人不同,華航空服員多數為年輕世代、專業勞動者,具有高教育程度與媒體操作能力。這場運動的核心,是對資方「假改革、真壓榨」的反抗:表面上調整班表與飛行規範,實則大幅提高工時密度與勞動強度。空服員面對的不是傳統血汗工廠,而是一個看似體面、實則由資本單方面宰制的制度。華航罷工成功之處,在於其組織策略的現代化與彈性。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運用社群媒體即時傳播,結合集體行動與公共論述,加上空服員的高度參與及媒體親和力,使運動不僅贏得資方讓步,也讓我們看見:當製造業工人逐漸凋零,以服務業與專業技術為主的白領勞工,仍存在覺醒勞動意識的可能。而這些人,往往不在傳統工會體制內,為了發聲,必須建立新的工會,甚至發明新的抗爭語言。

三、平台外送員勞權爭議

2019 年起,外送平台崛起,成千上萬的年輕人騎上機車,穿上熊貓與 Uber Eats 的制服,奔馳在城市街頭。這些被稱為「斜槓族」、「自由工作者」的外送員,在疫情期間成為城市運作的關鍵角色,卻長期遭受不穩定工時、演算法剝削與職災無保障的多重困境。外送勞動的最大特徵,是勞工彼此之間極端原子化,以及勞動身分的不被承認。平台不承認雇傭關係,將外送員視為承攬工作者,不負責其保險與福利。這使得勞工權益無從談起,原有的工會制度難以涵蓋這種「非典型僱用」的新型態。2021 年起,多起平台車禍事故與薪資計算爭議引爆社會關注。台灣外送產業工會於焉成立,儘管缺乏足夠談判權力,仍嘗試以集會抗議、媒體輿論與國會遊說等方式,爭取合理工資與職業傷害保險。這是新世代的勞工,在高度分散化的勞動條件下,試圖重新發明集體行動的初步嘗試。

關廠工人的抗爭揭露了全球資本流動下的國家無能,華航罷工點燃了專業勞工的自我認同,而外送員則試圖在分散化的勞動結構中重建集體行動。這三場運動,分別代表了不同階層、產業與世代的勞動經驗,也揭示了台灣資本主義結構性矛盾的不同面向。

勞工無論在制度內還是制度外,無論是正職還是承攬,都不會自動獲得權利。他們必須透過非傳統的組織型態、集體行動與發展以勞動者為主體的公共論述,來構築自己的位置,並爭奪話語權。勞動者的成敗,從來不是參與人數的問題,而是意識的問題。未來的勞工運動將面對更多挑戰:人工智慧取代勞動力、產業結構持續空洞化、工會邊緣化與青年身為勞動者的認同感薄弱。但也正因如此,唯有對資本霸權體制的根本質疑,才能把來自社會各部門的勞動者凝聚起來。

未來的勞工運動,需要新的想像、新的聯盟與新的語言,以將原子化的勞動者重新連結為一個有政治力量的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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