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濟
編者按:這篇文章是回應保衛民主?你所謂的民主正在轟炸兒童。本刊歡迎論爭。凡署名文章不一定代表本刊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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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是一個糟糕的帝國主義國家,歷史上和現在都是。不管是拜登還是特朗普當政,它都支持以色列這台兇殘的戰爭機器——後者3月23日在加沙屠殺醫護人員只是其無數戰爭罪行中司空見慣的一樁。因此,我非常理解很多朋友對這一政體的憤恨,正如《保衛民主?你所謂的民主正在轟炸兒童》一文所表達出的。
在當下的美國社會,力挺巴勒斯坦的態度並非主流,聲援活動的參與者主要還是穆斯林群體和左翼分子。出現這種情形,除了川普上任以來對運動的打壓(包括試圖遣送參與聲援的留學生)之外,也是美國建制派和大資本多年來支持以色列、醜化穆斯林的結果。
美國的民主制度,雖然強於中國、朝鮮這種專制國家,但其本質也並沒有脫離階級統治的框架。政治資本可以在家族內部傳承,大企業可以利用政治獻金和遊說團體來保證自己的利益,億萬富豪可以豪擲千萬通過各種媒體影響選舉,高昂的競選花費讓小黨派根本無法挑戰兩黨輪替……所以,革命性的改變是必須的。
但所謂美國民主,不能只看憲法所規定的制度,也不能只看好多冠冕堂皇的憲法條文難以好好落實這一面。美國的憲法,當年是各種力量較量的結果,特別是來自底層的反抗,才促成當年立憲終於包括了公民權利保障。所以,所謂美國民主,有很多不好,但也包含一些基層民主元素。從此之後,好多社會反抗運動,都繼承了這種生氣勃勃的民主元素。這部分就是我們應該珍視的,不可以倒髒水連嬰兒都倒掉。到今天,公民權利這部分,更加重要,是推進抵抗川普不可缺少的,更是革命改變必不可少的部分。如果沒有遊行、示威、罷工、言論自由等等權利,聲援巴勒斯坦將會更加困難。馬哈茂德·哈利勒(Mahmoud Khalil)遭到驅除尚未成為定局,也是因為美國的司法制度並不允許總統和執法部門肆意妄為。哈利勒的辯護團隊正在試圖辯駁,根據以往判例,非美國公民也應享有同等的言論自由。這就是美國民主的相對進步之處。所以,當這些民主權利受到威脅的時候,我們應該去捍衛,而不是不問青紅皂白地全部否定。
美國人民如今享有的利益,不單單是帝國擴張和掠奪的結果。以八小時工作制為例:1866年,美國第一個全國性的工會聯合會——全國勞工同盟在巴爾的摩成立,其核心綱領便是實現八小時工作制;1877年,美國鐵路工人發動全國性大罷工,訴求之一也是八小時工作制,但遭到聯邦軍隊的鎮壓;1886年,芝加哥五一大罷工,工人們高唱《八小時》之歌,讓這一理念進一步深入人心;1916年,伍德羅·威爾遜 (Woodrow Wilson) 總統簽署立法,規定鐵路工人實行八小時工作制——當然,在此之前還有無數遊說、請願、示威;最終,如今美國《聯邦勞動標準法》規定:每週工作40小時為全職工作,超過40小時的加班時間需要支付加班費。
同樣塑造美國民主的,還有馬丁·路德·金博士《我有一個夢》的演說,爭取墮胎權的街頭和司法鬥爭,性少數平權運動的起點“石牆暴動”,反對越南戰爭的學生運動,“黑豹黨”,伯克利的言論自由抗議,鄧尼斯·海斯發起的“地球日”集會……
無數人在歷史上爭得的權益和自由,如今正在受到攻擊——當然,這樣的攻擊並非始於特朗普,他只是延續近半個世紀的新自由主義反攻的新高潮。同樣,最近的全國性抗議,也是上述歷史抗爭傳統的延續。
或許“不要干涉民主”並不是最佳的口號,但把所有參與者都視為帝國主義的既得利益者,認為他們只是想維持現狀在餐桌上分一杯羹,就是“左”得過頭了。
我們總是期待一場從頭就完美的社會運動,但現實卻很少如願。歷史上爭取八小時工作制的工會領袖中,也有人也支援《排華法案》或反對男女同工同酬,黑豹黨人曾把毛澤東的“紅寶書”奉為至寶,煤炭工會也曾反對“綠色轉型”……
如果運動不如期待(比如口號陳詞濫調),就打算將其放棄,直接另搞一場“非警察允許的遊行”,是否有點“左翼幼稚病”。在美國當下的政治環境下,吸引數百萬人參加聲援巴勒斯坦的抗議並不現實。但並不是說應該放棄,而是說,還有許多艱辛的工作要做:吸納積極分子,與其他運動建立團結,夯實組織和網路。在聲援巴勒斯坦積極分子成為特朗普政府重點打壓目標的當下,獲得其他反川運動的支持尤為重要。加入其他更大的遊行隊伍並不是一種妥協,而是尋找聽眾和同志的絕佳機會。
這些遊行中,當然有拜登的支持者,也有不想掀翻桌子的溫和派,但總體來說至少強於挺川的人群。而且人的觀念是會改變的,如果你的觀點足夠有說服力,還可以加快改變過程。最重要的革命工作正是這種尋找、說服、改變的過程,領導一群現成的完美革命者沖向國王的宮殿則是好萊塢式的電影劇本。
歷史上,曾有上百萬美國人參與了2003年的反對伊拉克戰爭遊行,2004年的墮胎權遊行,2020年的BLM運動等等。但伊拉克戰爭依然持續了二十年,墮胎權如今正岌岌可危,非裔美國人受到員警不公正對待的新聞仍不絕於耳。所以即使有了“非警察允許的遊行”,距離掀翻帝國主義的餐桌也路途遙遠。
我們都可以輕易說出:這證明了美國民主是虛假的,是時候徹底改變了。但問題是,改變的主體是誰?民主黨不會,我也看不到美國政治版圖中有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議程來取而代之。一個太過激進但缺乏細節的口號在當下的號召力,並不令人樂觀。
或許,去捍衛“美國民主”中進步的部分,並以此為契機集結更多的進步力量,也不失為一種穩健的革命策略。而且,我們不必停留在捍衛美國憲政之中的基層民主元素,完全可以在促進“捍衛運動”聲勢浩大之時,我們再去要求擴大現有的民主權利,並且挑戰“美國民主”之中的虛偽部分,效果也會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