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聲討,今天擁抱 — 右翼的「取消文化」

2025 年 3 月 11 日,紐約市爆發示威,要求釋放巴勒斯坦學生抗爭者、哥倫比亞大學近期畢業生馬哈茂德・哈利勒(Mahmoud Khalil),警方拘捕一名學生。(Michael Nigro/Pacific Press/LightRocket,經 Getty Images)

作者:賓・博吉斯(Ben Burgis)

原載:https://jacobin.com/2025/05/rozos-nyu-cancel-culture-israel

美國右翼版「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的最新一例,是紐約大學(NYU)學生羅根・羅素(Logan Rozos)在畢業致辭譴責加沙地帶的種族滅絕,校方因而暫緩頒授學位。往日,保守派曾經批評左翼煽動「覺醒」(woke)的暴民,如今,自己卻也學了這本事。

紐約大學應屆畢業生羅根・羅素(Logan Rozos)在畢業典禮的演說之中,譴責「正在巴勒斯坦發生的暴行」。校方對此震驚不已,為觀眾因「遭受」這些言論受到傷害而致歉,又稱羅素「濫用了所賦予的榮譽」。

然而,校方的回應不止口頭譴責。他們更決定扣起他的畢業證書。要是我們撇開演說的政治內容,這看上去,根本與右派幾年前大肆抨撃的那種校園事件無異:怯懦的大學官僚向「玻璃心」的抗爭者低頭,荒謬地為觀眾「遭受」不中聽的言論道歉,彷佛年青人行使言論自由,是一種暴力。

羅素可有一直依循學界的規矩。他交了學費(平均每年高達六萬美元)、科科合格,甚至表現優秀,足以躋身畢業典禮講者之列,卻因政治立場與政府不同,遭受懲處。「覺醒」的暴民太過火了吧!

與幾年前不同的是,現在暴民之中最吵鬧的,都是保守派。

取消文化左與右

猶記得當年右派曾經猛烈抨撃「取消文化」,擔心好人因犯下微不足道(甚至子虛烏有)的過失而遭到批鬥。受害人面對口誅筆伐,固然極不好受,更要承受現實生活之中的種種後果,例如失去工作。保守派尤其憂慮的,是大學校園裡各種對「偏見」的指控,以及對少數群體所承受傷害的描述,往往誇大其詞、不盡不實,藉以打壓言論自由。

右派的憂慮,無疑經常言過其實,甚於荒誕。然而現象本身,卻是確有其事。記者及電影製作人莊・朗遜(Jon Ronson)就在著作《看來你被公開羞辱了》(So You’ve Been Publicly Shamed),討論了背後的部分社會趨勢。

互聯網讓我們過度窺探各人的生活,而盈利至上的社交媒體公司,透過演算法鼓動無謂的紛爭、輕率的指控。我和其他人當時就指出,這大趨勢與左翼的內部分裂與指責文化有所關連。

這種行為的背後,是左翼的政治無力感,使他們趨於內向、多疑,形成一種適得其反的道德潔癖,而非付諸實質的政治行動。當你打敗不了剝削人民的老闆和地主,或者軍工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至少還可以清算懷疑「不夠自己人」的「自己人」,從而獲得一點快感。音樂人高南・紐通(Conan Neutron)就曾對我說:「倘若無法伸張正義,至少可以情緒發洩。」

右派看在眼裡,當然是求之不得、幸災樂禍。廣受歡迎的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的 2021 年大會主題,正是「不被取消的美國」。右派意識到大眾對「進步派批鬥」的反感,正中下懷,隨即把一切不喜歡的事情都套上「被取消」之名。

昔日奉為英雄的偉人,自由派和左翼說要重新檢視 — 這算「被取消」。所有人,由美國第三任總統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到前英國首相邱吉爾 — 通通「被取消」。有公司犯眾憎,因為污染水源、販售殺害兒童的武器、抬高藥物價格 — 明明是死物,也都「被取消」。最終,當這個策略開始失效時,右派又轉而不斷聲討「覺醒文化」(wokeness)。

如今,右派看上去越來越像誇張版的「超級覺醒」暴民。國會裏,是共和黨人主導著「校園反猶主義」的聽證會 — 雖然學生抗議的其實是美國的外交政策,根本與反猶無關。

這波「批鬥」令大學校長接二連三倒台,歡呼的,是保守派。說猶太裔學生感到「不安全」、威脅暫停聯邦撥款,以逼使大學採取荒謬的「反猶」定義和嚴苛的管控,是特朗普政府。(我們還未提馬哈茂德・哈利勒(Mahmoud Khalil),雖然是合法永久居民,卻因行使憲法保障的權利,就議題發聲,而被拘留及面臨驅逐出境。)

事實上,與非猶太裔學生一樣,猶太裔學生對以巴問題的看法,存在嚴重分歧。任何對聲援巴勒斯坦運動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參與者之中,猶太人佔比從來都很高。但「新覺醒右派」才不理會這些。任何身份政治,往往喜歡忽略邊緣群體並不是只擁有「群體意識」的單一整體。

在針對「覺醒」的文化戰(culture war)之中,保守派經常批評「覺醒」進步派強推一種極度籠統的論述,把不喜歡的一切事情,歸咎於美國建國時的種族原罪。這雖言過其實,但也不無道理。

《紐約時報雜誌》的長篇史學報導專題《1619 項目》本來聲稱,美國「真正」的立國年份並非 1776,而是首批非洲奴隸運抵維珍尼亞州的 1619。這後來在電子版被悄悄刪除,但其餘內容仍寫道:「幾乎一切讓美國真正與眾不同的,均源自奴隸制度以及背後所依賴的反黑人種族主義。」

這套籠統的論述,等於認為種族不平等,不是歷史上某時、某地、某些經濟文化元素剛好結合而成的產物,因而總是不斷轉變。相反,這種論述統統視之為一成不變的力量,它跨越好多世紀,是一股足以全盤解釋一切的單一力量。這種觀點,讓政治立場各異的許多歷史學家都感到不滿。其中一例,是《1619 項目》聲稱 1776 年的美國革命,很大程度是為了維護奴隸制度(項目後來「澄清」不再保留這個似乎站不住腳的說法)。

然而,相比保守派,《1619 項目》可謂嚴謹的歷史研究。畢竟,奴隸制度與種族隔離,的確曾經存在過。但保守派的論述,卻籠統地把歷史長河之中的諸種惡行混為一談,藉以打擊校園的言論自由。他們口中的「文化馬克思主義」,把當今的溫和自由主義學術思潮,與列寧領導的俄國十月革命一概而論,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大學全都是馬克思主義者?

去年,正值反對以色列的抗議浪潮的高峰,克雷格・德盧茲(Craig DeLuz)在《沙加緬度觀察家報》(Sacramento Observer)撰文道,對那些「在自己校園裏活於恐懼之中」的猶太學生感到「心痛」。與最癲狂的「覺醒」自由派一樣,德盧茲認為此議題上的所謂分歧,實為偏見,而他所不喜歡的政治言論非但有錯,更是有害。即使大量「受害群體」的成員與他立場相反,仍無法動搖他。

這波所謂的校園反猶浪潮,因何而起?德盧茲自有解釋:學生被教授灌輸了「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之爭」的論述,背後是「大學走向馬克思主義洗腦的長期趨勢」。

同樣地,國會議員伊麗絲・斯特凡尼克(Elise Stefanik)數週前接受霍士新聞(Fox News)訪問時,被問及總統特朗普「整頓大學」的行動,說道:「我們需要專注於工程、數學、科學和古典學科,但這些大學培養的,卻不是新一代的領袖,而是新一代的馬克思主義者。」

針對類似以上的觀點,《時事》(Current Affairs)雜誌的編輯納森・羅賓遜(Nathan Robinson)提出了一些簡單但重要的看法。首先,儘管相關的研究調查不多,但現有數據顯示,只有極少數的大學教授自稱馬克思主義者。這極少數之中的大多數,又很可能理解「馬克思主義」為一種歷史或社會學的分析框架,而非實際的政治立場。至於那 97% 不以馬克思主義者自居的教授當中,擁有激進社會主義理念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此外,羅賓遜指出,大學最熱門的科目離不開商科。又有誰會認為,商科學生正被馬克思主義洗腦呢?保守派在校園內固然屬於少數,但保守派與馬克思主義之間,仍存有很闊的政治空間。羅賓遜指出:「如果你把『馬克思主義』重新定義為『中間偏左的自由派』,或可辯稱學術界有馬克思主義傾向」,但只要稍有知識誠信,論點很快便不攻自破。

這套論述最狡猾的,是把馬克思主義的實際定義,縮小至任何「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關係。這樣看思想史,實在非常奇怪。

如果你硬要這樣看,任何有關壓迫與支配的說法,與其他有關壓迫與支配的說法,確實有幾分相似。舉例來說,若把「女性」換成「勞工」、「男性」換成「資本家」,那麼一般的女性主義,聽起來也有點像馬克思主義了。

但當然,如果你把市場自由放任的倡議者(libertarian)的文章之中,所有「納稅人」換成「勞工」、「政府官僚」換成「資本家」,這聽起來也有點像馬克思主義。正如哲學家華特 ・考夫曼(Walter Kaufmann)在另一情境中指出,如果翻閱《新約聖經》,將所有「上帝」換成「雅利安人」(Aryan),那麼耶穌聽上去也有點像希特拉了,但這又能證明什麼?

認真而言,假如所有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論述均屬「馬克思主義」,那麼馬克思主義的出現,比馬克思本人還要早上幾千年。但論述最陰險的,是任何對於社會不公的觀察或異議,都會自動成為論述所針對的全盤性歷史之惡的佐證。

換言之,右翼版本的「覺醒」和「取消文化」,有著進步派版本的最惡劣特質,例如敵視言論自由。然而,前者遠遠更為危險,因為坐擁權力更多,道德底線卻是更低。

以往嘲諷自由主義對言論自由辯護的社運人士,從未有能力把政敵送進入境及海關執法局的拘留所。進步派版本的「覺醒」和「取消文化」,至少還算有道德理想,期望消除歧視與偏見;新的版本,卻把任何關注和反抗壓迫的行為妖魔化。對此,馬克思對於歷史如何重演的理論,可是正好倒轉了:先上演的是鬧劇,現在,來的卻是真正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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