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遠
我們透過《魷魚遊戲》碰觸到了某些可以被稱為「時代精神」(Zeitgeist)的東西。
—-《魷魚遊戲》導演 黃東赫
Netflix《魷魚遊戲》第三季終於在今年6月27日上架。這部四年前上映的影集,迅速在全世界獲得現象級的成功,成為Netflix史上觀看時數最高的作品。然而,在去年12月26日上映的第二季,以及六個月後推出的第三季,卻引起了褒貶不一、甚至兩極化的評價。持負面觀感者認為,劇情沉悶、缺乏足夠的娛樂性。
導演的靈感來源
當然,站在多數Netflix訂閱者的角度,這樣的批評合情合理。然而,對此類觀眾而言,他們可能還不知道,該影集的導演黃東赫曾明確指出,《魷魚遊戲》男主角成奇勳的設定,其靈感來源於2009年韓國雙龍汽車的罷工事件。工會面對資方強硬的裁員計畫,發動了不惜一切代價、玉石俱焚的抗爭。數百名工人佔領工廠長達77天,與警方發生激烈衝突。警方甚至動用直升機與特警進行鎮壓。這場罷工也導致多名雙龍汽車的前員工及家屬,因無法承受生活壓力和心理創傷而選擇輕生。
一名親身參與該抗爭的倖存者說:「當時那裡宛如戰場。我們在工廠裡面對的是生死關頭,但為了活下去,猜疑壓過對彼此的信任,人們選擇背叛。」當被問到對《魷魚遊戲》第一季的感想時,他卻回答:「以雙龍汽車罷工為基礎的故事成了Netflix的商品,對此我只感到空虛和挫折。親歷這起事件的人們,其創傷更深刻,其痛苦更無止境。」
作者黃東赫想必也讀過這段話。那麼,作為《魷魚遊戲》作者的他,如何回應?在今年的一則訪問中,黃東赫這樣說:「如果觀眾們看完了第三季的最終集,相信他們會發現我努力在做的事情,是竭盡所能不要絕望。當整個世界將我們推向諷刺、挖苦、憤世嫉俗,我只能用一切力量,讓人性的光輝留在作品裡。」黃東赫的回答解釋了很多問題。《魷魚遊戲》不是一場壯闊的大冒險,更沒有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而是一場在完全絕望中保存一絲希望的戰鬥。這樣的作品,對多數Netflix觀眾而言,勢必會顯得沉悶且娛樂性不足。然而,導演的選擇便是如此。
藝術介入現實
唯有認同導演做的這一選擇,我們才能開始「閱讀」《魷魚遊戲》,而不是被動地接受感官刺激和短暫的虛假滿足。當然,個人偏好是無所謂對錯的,但唯有依照此一標準,我們才能擱置個人偏好,客觀地評價《魷魚遊戲》作為一個反映現實、剖析現實,甚至介入現實的藝術作品究竟有多成功。而它的成功,又是否能帶我們遠離絕望?
正如許多評論者所分析,《魷魚遊戲》的魅力在於,其劇本並非天馬行空,而是導演黃東赫在構思時,融入了許多韓國社會的真實問題。在第一季,劇中參賽者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背負巨額債務、走投無路的人。他們看似自願參與這場致命遊戲,實則是被生活的絕境所逼。到了第二季,我們得以深入這場精妙的遊戲。看見驅使著參賽者的不只是絕境,更是深不見底的貪慾。而設定遊戲規則的人甚至不用出面,也不需強制。看似公平公正的民主投票,便足以使人們劃分敵我,陷入無止境的內耗。第一季與第二季所反映和剖析的,正是資本主義的現實。《魷魚遊戲》的批判直指「自由」的假象,在這套規則下,沒有人是真正自由的。
第二季結尾,揭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反抗。然而還沒等到第三季,行動就以徹底失敗告終。這就是導演為第三季設定的舞台,晚期資本主義時代,反抗失敗的陰影壟罩著我們。逝去的世紀儼然是一個「大失敗」的年代,我們至今仍在苟延殘喘。面對這場堅不可摧的「完美遊戲」,任何抵抗行動似乎都是以卵擊石,任何成功故事似乎都顯得虛假,僅具有逃避現實的娛樂價值。這種故事我們已經看得太多。而很幸運地,《魷魚遊戲》不屬於它們之列。導演黃東赫試圖透過藝術介入現實,描繪劇中角色在大失敗後如何行動。
最終季的故事由三條故事線同時並進。第一線是整部影集的主角成奇勳;第二線是黃俊昊,身為刑警並執意追查哥哥黃仁昊(遊戲主宰者Front Man)下落的弟弟;第三線是士兵011號,一位因逃離朝鮮而與丈夫和女兒分開的軍人。
這樣的切入點,對部分觀眾來說,也許略顯困擾。因為有時當第一條故事線進行得正緊湊時,會轉換到第二、第三條故事線。然而也正是這一點,讓我們看出導演巧妙的結構安排所有故事線都指向對這場「完美遊戲」的否定,但卻是從三個截然不同的剖面進行。從第一線成奇勳的角度,我們看到的是延續前兩季的參與者視角,代表著被遊戲方全面壓制的階層。能否超越個人或小團體的短期利益,進而直接挑戰遊戲本身的可能性?這條線的角色動機相對明朗。但如果對第二、第三線的角色動機不理解,另外兩條故事線的劇情就顯得較為平淡。事實上,這兩條故事線的動機跟主線同樣強烈,而且對完美遊戲的體系而言同樣致命。
成奇勳失敗了也勝利了
第二線黃刑警不顧一切要見到哥哥Front Man,目的是為了尋找答案:哥哥善良的一面是否仍然活著?為何那個曾經堅強溫柔的人,如今卻執掌著這台殘酷機器?隨著故事的開展,我們可以看見黃刑警所追尋的答案,是哥哥對人性脆弱的深深絕望。而最後一幕,他雖然來不及阻止這場遊戲,但當他終於見到哥哥時,就在那短短幾秒鐘裡,他看到的卻是哥哥眼中的希望。這條故事線歷經的波折,也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第三線士兵011號的視角更為重要。作為這場遊戲直接武力來源的鎮壓機器,在第一季中,我們幾乎不曾看到面具背後的人臉。然而,就算是看似冷酷的士兵,實際上也有著各自動機的真實人類。士兵011號原本能夠不帶感情地執行任務,但當對方是現實生活中處境同病相憐者時,卻選擇拋下士兵身份的枷鎖,策畫幫助這名參與者逃離遊戲。這兩條線讓我們除了從遊戲參與者的視角外,也看到了這台看似完美的遊戲機器,實際上絕非無堅不摧。它有其內部弱點,一旦引燃,也將導致遊戲本身或其價值原則的覆滅。
最後,全部三條故事線以第一線主角成奇勳甘願自我犧牲、貫徹抵抗意志的行動匯合在一起。不相信人性的Front Man表面上贏得了和成奇勳的對決,實際上卻是輸了,而且輸得心甘情願,因為他重新看到了希望。而成奇勳的行動,也讓原本放棄一切希望、決定自我了斷的士兵011號看到:「一個無辜的孩子可以在這場殘酷的遊戲中生存下來,又有什麼理由絕望?繼續生活下去吧,也許我的孩子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呢。」
雖然遊戲看似「圓滿」落幕,但成奇勳的死,拯救了一個最弱小的生命,給了遊戲方處心積慮設計的規則一個大耳光。使得作為統治機器的代表Front Man,對維持現有統治體制的信心和能力大受打擊。士兵011號的反叛,使得作為鎮壓機器的內部脆弱性也暴露無遺。雖然遊戲方背後的統治階級依然安然無恙,但這次遊戲不啻是遊戲參與者「失敗中的勝利」。因為下一次遊戲,必定會有下一個成奇勳、下一個黃刑警和下一個士兵011號。這台看似完美的遊戲機器,還能運轉如常嗎?作為從上帝視角觀看這三條故事線的觀眾,絕對會在心裡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們不能不佩服導演黃東赫透過藝術介入現實的想像力。如果單以雙龍汽車罷工裡的抗爭者視角,毫無疑問,我們看到的只會是絕望。但是,《魷魚遊戲》並沒有停留在這裡。除了描繪令人不忍直視的殘酷現實,更擴展了現實的深度與廣度,讓我們得以直視角色靈魂深處,也窺見看似無法動搖的統治機器背後,在我們不曾直視的地方,其基礎正一點一滴地被抗爭者動搖。
回顧導演黃東赫為自己訂下的目標。他想要透過這部作品達成的,是在徹底絕望的陰影裡留下希望。而他嘔心瀝血的成果,是試著說服觀眾:每一次的大失敗,都有「失敗中的勝利」。
在導演的母國韓國,工運史上有過無數個成奇勳。每一個成奇勳,代表的都不是絕望,而是激發其他人繼續走下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