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信
特朗普用關稅欺凌全世界，包括中國。在大國中，中國最强硬反彈，然後特朗普稍作退讓了。這讓國際上不少人為北京叫好。美國晨間諮詢公司 (Morning Consult)的全球民調顯示，去年一月，各國對與美中兩國觀感，分別是超過20點和負數。但今年5月底，在特朗普的“解放日”之後，各國的觀感倒轉過來了，變成美國負1.5，而中國是正8.8。
這種情緒容易理解 — 特朗普太過分嘛。然而，大家有沒有想過，北京頂住美國壓力，代價誰付？是平民百姓。
世界血汗工廠無與倫比
2025年第一季度，中國官方宣佈的經濟增長率為5.4%，高於去年全年5%的增速——似乎形勢並沒有想像的那麼遭。以房地產為例，“觀風聞”網站引述中指研究院6月1日發佈的“百城價格指數”指出，5月份百城新建住宅平均價格環比增長0.30%，同比增長2.56%。
但普通人卻往往並不能感受到經濟上揚，不論是個人的收入狀況，街區商鋪的人氣，還是網路購物的火熱程度，都很難讓人樂觀。如果再稍微留意下新聞，我們會發現更多負面情緒：中美關稅戰正在威脅出口行業，6月將有創紀錄的1222萬高校畢業生加入就業市場，不斷走高的黃金價格反映人們對國際形勢的悲觀情緒……
近日流覽某社交app，發現一位臺灣博主的視頻，題為《假裝台商！感受關稅戰下的義烏》。片中，當博主發現一家店鋪的棉襪只要1.5人民幣一雙時，便問店主：“這麼便宜你們賺什麼？”答曰：“我們賺厘！”
一塊五的襪子，並不是關稅戰下的特產。在中國任何城市的批發市場或一些購物網站，都可以找到這樣的價格。這其實反映的是勞動密集型產業的低廉成本。“新浪財經網站”的一篇報導中這樣形容：“在勞密型產品兼具品質這條賽道上，目前全世界還找不出第二個義烏……你想要做一個鑰匙扣，就能找到多家做五金、做塑膠、做紡織品的供應商，然後你可以選擇成本最低的幾家，找到勤奮的工人，以最快速度生產，最後連快遞公司也是義烏最便宜。”
美國商人或許可以在世界其他地方找到工資更低廉的工人，但把廉價的原料、配件、水電、餐飲、物流等生產要素集中在一起的地方，尚無可替代義烏。以物流（本身也是勞密產業）為例，義烏快遞費不僅便宜，時效還快，即使疫情封控期間也沒受太大影響。該市為各大品牌快遞公司供地1300多畝建設了分撥中心，國際郵件互換局年處理量超過8000萬票，出境目的國覆蓋全球127個國家和地區，2021年全市快遞服務企業業務量累計完成92.9億件，在縣級市排名第一，年快遞總量占全國的1/12。這不只是簡單的“逐底競爭”，而是利益驅動下生產效率的極致。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中國有著比美國更厲害的資本主義者。
興亡都是百姓苦
所以一場全面的關稅戰就好像武俠小說中的“七傷拳”——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如果持續下去，美國普通人的開支將大幅提升，美國很多企業的利潤也將大量損失，而美國政府則可能因為雙邊貿易的停止而根本增加不到關稅。
即使這場虎頭蛇尾關稅戰並沒有持久，也總還是會有受傷者。
首先是中國的生產商。他們雖然可以把原本出口美國的商品在國內和世界其他國家銷售，但“貨到付款”的模式意味著轉換的過程要承擔現金流的壓力。“觀風聞”網站採訪的一位義烏的龔姓老闆表示：整夜都睡不著，“這個月全都在倒騰錢了，朋友圈都摸了一遍。”工人工資、其他地區生產原材料，各個地方都需要錢。
除此之外，還有積壓庫存的倉儲成本、退貨的運輸成本等壓力。但對於中國老闆來說，這種飛來橫禍並不罕見。“搜狐”網站採訪了一位生產聖誕樹的張姓老闆，其遭遇就頗為令人唏噓：2014年俄羅斯入侵克里米亞，受西方制裁與國際油價下跌雙重衝擊，俄羅斯陷入金融危機，盧布匯率暴跌，100多萬的貨送去了俄羅斯，貨款卻拿不回來；2015年開始，國內不再提倡過“洋節”，擺聖誕樹會遭到城管沒收，再擺就罰款5000元，於是國內的訂單幾乎消失；這次貿易戰中，他價值1000多萬元的美國訂單被迫擱置，其中過半貨物已完成生產，積壓在倉庫。但經歷過很多風浪的這位老闆卻表示自己“出奇地平靜”。
中國老闆們在國際貿易好年景裡還能賺得盆滿缽滿，他們的工人則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句古詩的體現。在生意好的時候，他們要被迫加班趕訂單，忍受惡劣的工作環境和化學品侵蝕，住在擁擠的工廠宿舍，遇到拒絕繳納社保的老闆也是家常便飯。義烏產品的性價比，離不開這些工人的忍耐和中國政府的默許。
但關稅戰會帶來更糟糕的情況：收入減少，失業，欠薪。
上文提到的龔老闆，去年廠裡有200多個工人，現在只有了40多個。做聖誕樹張老闆則告訴記者，有那種80%生意都倚賴美國的同行，廠子都開不起來，直接貼了放假一個月的通知。但媒體卻並沒有採訪這些工人的感受。
怒燒工廠只為討薪
5月20日，四川省自貢市一家紡織廠的一位工人縱火燒毀了自己剛剛離職的工廠。大火燃燒了37小時，同時事件的起因也成為熱門話題和官方輿論控制的目標。
雖然網傳起因是800元的工資糾紛，但後續當地警方的公告則提供了更多細節：
“犯罪嫌疑人文某（男，27歲）自幼因家境、輟學等原因較為悲觀自閉，輟學後隨父母外出或獨自打工，今年春節回到興文老家。2025年3月1日經人介紹到屏山縣某紡織廠上班，從事普工崗位，合同約定試用期三個月，每月25日支付上月工資。4月25日紡織廠向文某發放了3月份工資4158元。4月30日，文某向主管黃某提出辭職申請，5月15日在辦理完離職手續和剩餘5370元工資結算後，文某當即提出現場支付工資要求。考慮到文某的實際情況，財務經辦人員同意提前發放，隨即按規定走審批流程。5月15日，文某返回家中後，再次聯繫主管要求支付工資未果，隨即產生報復念頭。5月20日上午，文某乘車到達該紡織廠進入2號、3號車間放火引發火情，後又持刀將財務人員雷某磊刺傷。
犯罪嫌疑人文某于案發時被當場控制，據其供述，辭職是因為產生輕生厭世的情緒，急於拿到工資給母親後自殺了結，因自身願望未得到及時滿足，遂產生破罐子破摔念頭，用報復企業的方式自我了結。”
這個事件與關稅戰並沒有直接關係，但從中可以看到，在中國擁抱資本主義40年後，勤勞工作依然難以讓勞工家庭擺脫貧困，幾百或幾千元錢依然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另一方面，事件的主角，一個第三代農民工，一個縱火犯，卻成為了中國網路輿論中的英雄。人們稱，“800哥”點燃了“打工人的怒火”，“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相信這場大火“給全國工廠的老闆上了一課”。還有人這樣評論：“我可能不敢燒廠，但我懂他的絕望。”談到他的被捕，有人這麼說：“我要工資的時候滿世界找法律，現在好了該法律滿世界找我了。”
千萬人失業大軍
根據高盛的估計，多達兩千萬中國工人從事與對美國出口相關的工作。野村證券則表示，一旦中國對美出口下降50%的長期連鎖反應影響到整個經濟，約有1600萬中國人可能會失業。在勞資關係本就緊張的當下，這種規模的失業潮可能帶來的動盪，正是特朗普用來威脅中共的籌碼。
我們不知道本次關稅戰開始四個月來到底造成了多少中國工人失業，但一些集體抗爭的案例已經出現。
根據境外媒體消息，4月24日，湖南道縣廣新運動用品有限公司數百名工人罷工，抗議工廠關閉未賠償。在湖南省網信辦督辦的“百姓呼聲”網站上，有這樣一則舉報：“……工作期間公司未按照《勞動法》給我繳納過任何社保。2024年9月份至今，公司陸續通知所有年滿50歲達到退休年齡的女員工離職，不給任何補償，也不給在社保局辦理退休手續，同公司同這種情況的有100多名員工，請政府有關部門核實解決！”
一條網路視頻顯示，4月27日，四川遂甯的上達電子廠工人集體罷工，抗議公司長期拖欠工資和社保。而四川省網信辦網站的公佈資訊顯示，該廠的拖欠情況屬實。
根據自由亞洲電臺報導，自4月28日起，浙江烏鎮的生迪光電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爆發大規模工人抗議事件。有視頻顯示，大批員工聚集在廠區外和烏鎮市政府門口抗議，高喊“還我工資”和“我要工資”等口號，當局一度出動大批配有防爆裝備的員警，攔截和抓捕抗議的員工。
電子零件、運動用品、照明電器都是常見的出口產品，上述例子中這些企業欠薪和關廠，很可能就受了關稅戰的影響。
或許中美瑞士談判達成休戰90天，會讓中國製造商緩一口氣，但中國經濟的整體不振，卻不僅僅來源於中美之間的貿易鬥爭。以義烏商人為代表的精明、勤勉、忍耐的中國資本家，恐怕也難以在病態體制和經濟規律的雙重壓力下，殺出個黎明。而更加受到打壓、幾乎原子化的中國工人，目前也只能做出飛蛾撲火式的反抗，尚無跡象表明有組織的大規模工人運動會在中國捲土重來。然而，2022年底，又有誰估計到會有白紙運動呢？會迫使政權趕快解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