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照相館啓示錄

鮑迪埃

(請讀者同時參考《江油市民就江油霸凌事件宣言》

小紅書是一款近年來頗受中國年輕人歡迎的APP,類似Instagram,用戶會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和興趣愛好,如旅行、遊戲、體育、影視、寵物等等。以我過去的使用經驗,抨擊時政在這裡並不常見。但八月初,兩個敏感且受到審查的話題卻成為平臺熱點——很多中國年輕人紛紛在用創造性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第一個話題是“江油事件”。7月22日,在這個四川省的縣級城市裡,14歲少女賴某某遭到同齡人惡性霸淩並拍攝下過程。[1]當地警方接到報警後並沒有認真處理,而是直到霸淩視頻在網路上大量傳播後才處理了加害人。受害者家屬和其他學生家長不滿處理結果,前去政府請願,反而變成維穩對象。於是更多市民加入聲援,最終上演了群體抗議和暴力鎮壓的劇本。

第二個話題是“楊蘭蘭事件”。事件起因是7月27日澳大利亞悉尼發生的交通肇事,一名駕駛豪車的華裔年輕女性疑似因酒駕撞車,造成對方司機重傷。根據當地媒體報導,警方公佈的名為“Yang Lanlan”肇事司機非常神秘,無法找到可靠的身份資訊,只知其住在豪宅,出入都是鮮衣怒馬。於是一種謠言就在中文社交媒體悄然流傳:此女繳納了7000萬澳幣的保釋金,其銀行帳戶存款高達1.35萬億人民幣——言外之意,只有中共頂級權貴的後代才有如此實力。1.35億的數位實在過於龐大,於是成為網路辯論的焦點——反方認為不符合常識,正方認為是出於某種目的的故意誇大,且某些中共家族的海外資產一定可以達到這個數量級。

這兩件事本身並無關聯,但社交媒體平臺上同一時段出現的追問卻讓筆者感受到一種階級意識的覺醒。

“我們”和“他們”

江油賴某某的母親是聾啞人,父親以修鞋為生,是非常貧困的家庭。這種社會弱勢地位讓他們受到雙重欺淩:女兒在學校遭到勒索、毆打;父親在依靠“關係”運行的小縣城裡投訴無門,只能向政府領導下跪乞求公正。這樣的境遇其實是中國廣大無錢無權民眾的縮影。那些遭到客戶刁難的快遞員,欠薪的清潔工,受到管理層辱駡的流水線工人,城管四處驅趕的小販,警察肆意罰款的電動車車主,為了學費打工的少年人,找不到好工作的寒門學子,經濟低迷下失業的中年人……恐怕都會產生共情。該事件中流傳著這樣的一句口號:“她媽媽是聾啞人不能說話,那就讓我們替她發聲!”

在這個意見領袖在大陸網路幾乎絕跡的時代,每個普通人在個體層面都有可能成為啞巴,國家機器可以輕鬆讓其閉嘴——禁言、刪帖、封號、警告、拘留。本次事件以及過去很多類似事件都證明,人們已經意識到,必須一起發聲,產生共振,才能讓微弱的聲音延續下去。所以當視頻出現在家長群中後,會有別的孩子的父母去陪同請願;請願無果後會有大量市民和青少年聚集在政府門前抗議;抗議者遭到警棍毆打和抓捕後,小紅書的用戶會用隱晦的帖子讓事件保持熱度:“去江油旅遊有什麼推薦?”“四川到底發生了什麼?”“四川最好聽的縣城名字是什麼?”

幫助弱勢者建立階級認同的,除了打壓他們的國家機器外,還有與他們過著天壤之別日子的權貴階層在毫不掩飾地展示這種差別。比如開進故宮裡的賓士越野車[2],佩戴天價珠寶的前公務員之女[3],炫耀家裡有九位數存款的高管孫女[4]等等。網友借日本動漫《海賊王》裡的權貴群體之名,把中國的統治階級稱為“天龍人”,並自嘲為“牛馬”、“人礦”、“韭菜”。在最新的楊蘭蘭事件中,天龍人與牛馬的對立達到了頂峰,小紅書一條評論如是說:“她家是畜牧業,養著14億牛馬。不僅榨幹牛馬,還要求牛馬生三胎,延遲退休,強制交社保。”這種暗示,已經不僅是對一般富人和官員的敵視,而是直指中共現任和往任最高領導層及其家屬。

不過,人們也會在強烈的對立中喪失理性的判斷,比如相信江油霸淩者也是權貴子女(根據其生活狀況判斷,大概率也是出身社會底層家庭),或者相信楊蘭蘭的銀行帳戶裡真的會有萬億級別的現金。當然,也不排除是國家機器故意放任假消息流傳,從而把反抗者塑造成“暴民”、“愚民”。

年輕一代的覺醒

中國的學校教育,很重要的目標就是服從權威、崇拜領袖和民族主義。比如其高中政治教材的編寫思路解釋如下:“教材編寫堅持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貫徹落實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突出思想政治課程的關鍵作用,有機融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充分體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最新成果,引導學生愛黨愛國愛社會主義,堅定‘四個自信’,形成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5]

而多年的洗腦教育終究不比江油警察猛掄下來的警棍更有說服力。於是就出現了很多這樣的評論:“我今天才知道,這個世界爛透了。”“下不下雨不知道,天是陰了。”“信仰崩潰的一年。”“放下諫言情結,尊重國家命運,加強身體素質,見證歷史規律。”

每一代的中國青年,或許都有一個對當政者幻滅的時刻,比如當坦克駛入天安門,當私有化浪潮下從小生長的國有企業轟然倒塌,當2008年兩台高鐵列車相撞後未徹底搜救便就地掩埋,當首都的“低端人口”在2017年的雪夜遭到驅除,當吹哨人李文亮死於新冠病毒,當烏魯木齊居民因防疫封門死於大火之中……只不過隨著歷史進程進入快車道,令人憤怒的事件愈發頻繁,覺醒者群體也趨於龐大和低齡化。他們或許還沒有學會“翻牆”搜索真相,但已經自然會懷疑牆內的“權威消息”。

由於中共政權的建立,是20世紀世界範圍轟轟烈烈的左翼運動的結果,所以它的意識形態宣傳至今不能與馬克思主義徹底割席。對於剝削、階級壓迫、貧富分化的批判,即使已經一再淡化,依然沒有在課本中絕跡。結果就是,在洗腦教育中存在無可避免的矛盾點——為什麼歷史上黨反對的一切醜惡,在建國70多年後依然存在,甚至變成上世紀的革命者都難以想像的誇張程度?楊蘭蘭個人資產到底是百億、千億還是萬億,都是底層大眾終其一生難以企及甚至超出認知的,那具體數額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財富的積累是否合乎正義?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那麼解決之道呢?幾年前就已經開始流行的“四不青年”可以看作一種非暴力不合作運動:不戀愛,不結婚,不買房,不生娃——既然突破不了階級天花板,那就讓階級固化無法傳承。

但如果國家繼續施壓,讓“另類生活”的空間不復存在呢?比如新法律強制要求繳納社保,就讓那種“把錢花在當下而不是信任國家會幫我養老”的想法無法實現。如果更多的強制手段得以實施,如單身稅、遺產稅(原本繼承父母住房即可)等,那麼下一代年輕人可能會重新認同馬克思主義的另一要義:社會革命。

民族主義狂熱消散

在江油事件發生之前,中共宣傳機器正在為即將到來的九月大閱兵而開展一些民族主義煽動。暑假中上映的抗日題材電影就多達4部。其中一部以南京大屠殺為背景的《南京照相館》作為火熱。當人們看到江油警察的窮凶極惡之後,立馬創造除了一個新詞:江油照相館。《南京照相館》講述的是中國攝影師用照片保存屠殺的證據,而當下的中國網友,也在用各種方式保存和傳播江油警察使用過度暴力和被捕者關在運豬車裡遊街的影像。

在小紅書上筆者則看到了這樣的諷刺:“很好奇楊蘭蘭會去看《南京照相館》麼?”“問:什麼是愛國。答:蘭蘭的罰金由我們來交還不夠愛國麼?”“今日打卡:已恨日本,已恨美國,已看《南京照相館》,責任全在美方。”

民族主義和對外仇恨,一直中共轉移社會矛盾的重要手段。當然,這也是歷史上和當下大部分政府都會使用的手段。在中國,網路上一直有著最極端的民族主義言論,比如“核平日本”、對臺灣“留島不留人”;現實中對外國人的嚴重物理攻擊也已經發生,最近一起是今年7月31日一對日本母子在蘇州遭到石塊攻擊[6]。但隨著類似“江油事件”、“楊蘭蘭事件”的情況頻繁發生,“中國人受到的最大欺壓來自內部而非外部”的共識也正在形成。當兩名觀眾在《南京照相館》放映結束後拒絕起立默哀的視頻發佈後,小紅書上的評論並非一邊倒的譴責之聲,而是也有很多人認同和讚揚。

當然,以上種種僅僅是筆者在一個平臺有限地觀察,在小紅書之外又是何種景象也未能調查。但管中窺豹,也可感受到中國社會的一些脈動。而社會劇變的基礎之一,就是這人們心中一點一滴的變化吧。


[1]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805A08E1M00

[2]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5560641

[3] https://www.sohu.com/a/921182959_122485212

[4]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4893202

[5] http://www.moe.gov.cn/fbh/live/2019/51084/sfcl/201908/t20190827_395972.html

[6] https://d9shhjt4p7ouc.cloudfront.net/china/cpolicssociety/59546-2025-08-01-18-59-2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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