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危機下的中國社保

黃絲雅

八月有個大新聞,最高人民法院發佈了一份《關於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其中規定:“任何通過書面協議、口頭約定或勞動者單方承諾方式規避社保繳納義務的行為,均被認定為無效民事行為。”[1]

所謂的“規避繳納”呢,就是企業或員工覺得社保費太高了,有時候雙方會協商(也有可能是不平等的協商)不繳或少繳,改為多發點工資;也有時候企業只雇傭接受不要社保的員工。

目前普遍的社保費與工資的比例是:醫療保險,由企業和員工共同繳納,企業繳納7.5%,個人繳納2%;工傷保險,由企業自己繳納,企業繳納1%;養老保險,由企業和員工共同繳納,企業繳納20%,個人繳納8%;生育保險,由企業自己繳納,企業繳納0.8%;失業保險,由企業和員工共同繳納,企業繳納2%,個人繳納1%。[2]另外,計算保費的工資基數並非每個人的實際工資,而是可以選擇社會平均工資40%到300%的六個檔次——檔位越高將來每月退休金越多。[3]也就是說,大約員工工資要扣下一成,企業要多付出相當於所發工資的三成,按月交給政府,來為國家的養老、醫療、產假等福利買單。

在當前的社會階段,企業和工人繳納社保費用,作為左翼我們原則上並不反對。但中國社保制度,整體來說是臃腫、複雜、不公平的。這裡面既有統治集團為其利益刻意設計,也有“拍腦袋”做決定留下的歷史爛攤子。比如保費設計成“個人帳戶”和“統籌帳戶”,就是為了讓政府可以有更大操控空間;多個社保體系並行存在,則既有為了讓中共依賴的基本盤(如公務員)獲得更多利益的打算,也有莫名其妙的多此一舉(比如正在推進並軌的“城居保”和“新農保”)。[4]

其他的問題還有國企和私企的社保雙軌制啦,政府普遍為公務員按更高檔位繳費啦,挪用社保經費的腐敗啦,即使實際工資不到社會平均工資的40%也得按這個基數繳費啦,繳費年限上調啦,退休年齡延後啦等等,之後會另文詳述。本文要重點討論的是,政府之所以針對“規避繳納”出臺法律,除了企業不願負擔之外,也因為越來越多工人擔心社保系統很可能會崩潰。

落袋為安

最直觀的崩潰理由,是中國的人口危機。

眾所周知,社保系統不單單是把工作時期的保費存起來等退休時候再按月發放。今天繳一百,幾十年後發還一百,沒人會覺得合算。工人參保,肯定是期望退休後餘生領到的總數高於繳費總數,且要跟上物價及社會平均收入上漲的幅度——這也是社保制度給出的承諾。要實現這個期望和承諾,就需要:1.不斷有新的勞動人口來創造社會財富;2.用已有資金做投資,產生收益;3.政府把一部分財政收入拿來補足缺口。

2024年,全國社保收入118944.7億元,支出106061.28億元,滾存結餘143372.3億元。[5]這個數字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中國的新生兒數量下降嚴重,預期壽命則不斷增加:2024年,全國全年出生人口954萬人,人口出生率為6.77‰,人口自然增長率為-0.99‰[6];全國人均預期壽命達79.0歲。[7]

簡單來說,未來創造社會財富的人會越來越少,而已經退休應該單純享受社會財富的人會越來越多。而且前者的減少速度是無法預測的,因為年輕人的生育欲望如何下降都不意外。按照這個趨勢,社保收入肯定越來越少,收入小於支出就得用滾存結餘,結餘用完了呢?這個危機也是非常明顯的,於是越年輕的人越覺得能領到退休金的希望渺茫,不如跟雇主商議現在多拿點工資,落袋為安。

另外,年輕人之中還存在一種代際仇恨,認為自己當下的保費讓很多退休人士的收入比自己都高,是不公平的。比如去年社交網路上就流傳出一個視頻,內容是某地公車上年輕乘客聽到老年乘客討論退休金數額後暴怒:“還有拿一萬多的!我他媽想殺了他,他自己制定的規則,所以給你們漲養老金,因為你們這代人現在在掌權,不管年輕人死活,拿我們當牛馬!”[8]這種群體心理一旦形成,就會和人們對中共政府的不信任一樣,突破理性判斷,只會“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

筆者不知道選擇不買社保的人到底有多少,但既然最高法院都出臺了文件,說明其數量已經不容忽視。不繳的做法,本身也是在加速社保制度的崩潰,人們會紛紛擔心自己是最後一個在為他人做嫁衣者,於是越來越多人選擇跳船,形成下滑螺旋。

前所未有的經濟困境

假如經濟繁榮,人口給社保帶來的危機會得到抵消:企業為了擴張會雇傭更多工人,保費總數也會隨著工資上漲而上漲,社保資金用於投資會有高額回報,稅收和國企利潤的增長會讓政府財政遊刃有餘……

如果看統計局的資料(比如GDP增速),中國經濟永遠很好,但很多例子都能反映出,真實情況其實已經是改開以來最糟糕。

8月25日,恒大在香港退市。這個曾經世界第一的房地產企業,巔峰時港股市值4000億港元,還曾拓展健康、農業、康養、金融等領域,如今停牌時只剩21.52億港元,而債券人提出的債務總額則高達3500億港元。[9]房地產是中國經濟的重要引擎,在巔峰時(2020年)曾創造7.45萬億的GDP,占當年全國GDP總量的7.34%。[10]另有統計指出,巔峰時房地產全產業鏈(比如算上建築材料、裝修等)貢獻的GDP高達30萬億,占全國總量的26%,提供超過七千萬個就業崗位。[11]現如今,恒大的垮塌並不是個例,有資料顯示:2024年有288家房地產開發商宣佈破產,較2023年同期增長43%;而2025年第一季度新增破產房企數量就達到97家。[12]當然,筆者還可以呈現更多資料來說明這個行業的凋零,但這不是本文重點。對於工人階級來說,除了資料之外,他們感受更深的可能是自己的房子價值在下跌,相關行業的朋友遇到裁員,附近的樓盤賣不出去……那麼他們自然就會明白經濟在處於下行。

另一個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的例子是失業率。根據統計局資料,2025年七月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歲勞動力失業率為17.8%,創2024年8月以來新高。[13]2023年8月,中國政府曾宣佈暫停發佈青年失業率,當時的數值已經超過20%。2024年重新開始發佈後,增加了“不包含在校生”這個定語,於是當年1月數值降回了14.6%。[14]現在這個調整過的統計辦法得出的資料,又逼近了20%,說明青年失業率是更加惡化了。而且,統計局對於“勞動力”和“就業”的定義也是煞費苦心,以下是澎湃新聞刊載的《工人日報》的描述:

按照國際勞工組織的標準:

就業人口是指在調查參考期內,通常為一周,為了取得勞動報酬或經營收入而工作一小時及以上和因休假、臨時停工等暫時離崗的人。

失業人口是指沒有工作,在近期尋找工作,而且立即能去工作的人。這些人有工作能力、工作意願,但尚未找到工作,屬於失業人口。

非勞動力是指16歲及以上人口既不屬於就業人口也不屬於失業人口的人。比如,沒有工作意願或失去勞動能力的人,這些不在就業和失業統計範圍之中。比如,有一些在校學生沒有尋找工作,也沒有工作意願,是不會統計到失業率當中的。城鎮青年人總量是9600多萬,但實際在找工作的大概只有3300多萬,其餘部分屬於非勞動力。[15]

很多人評論一周工作一小時就不算失業很可笑,其實這個“工作意願”才是最便於耍花樣的地方。一個青年,可能找了半年工作都沒有成功,可一旦失望放棄了,就不屬於統計範疇了,不會成為影響經濟指標的因素了。但這些人還是要消費,可能要還貸款,可能要繼續繳社保(斷繳會影響某些福利),可能需要支撐家庭(比如他們已經為人父母)……他們對經濟的影響依然是存在的。而且,即使將其排除出統計資料,人們也會看到“親戚家找不到工作的表哥/表姐”、“無所事事的街溜子”、“社交媒體上的精神小夥/小妹”數量在增多,還是會讓人們產生經濟糟糕的印象。

另一個例子是地方債。這其實可以理解為地方政府的財政赤字。經濟高速發展時,政府借錢太容易,所以就拼命花錢:貴州山區高速公路,修[16];地廣人稀的呼和浩特的地鐵,建[17];意義不明的世界最大的關公銅像,建了再拆,拆完再建[18]……雖然優良的基礎設施對當地居民來說是好事,但對官員來說,花錢的原動力更多來自於利益輸送和創造政績。中國到底有多少地方債,現在恐怕是筆糊塗賬。但公開管道的資訊顯示,至少有45萬億(人民幣,下同)的地方政府債券(截至2024年)[19]和65萬億的城投債(截至2022年)[20]。而2024年全國地方和中央的財政收入加起來,還不到22萬億。[21]這些債務怎麼解決,沒人知道,但已經有耍賴的例子。比如遵義市2022年宣佈,其一筆156億的城投債延期20年,且前10年不支付利息。[22]城投債的債券人主要是銀行,大家都是朝廷的人,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趣的是,早在2015年,中國政府就允許社保資金用於投資地方債。[23]那麼普通勞動者就可以合理出現以下擔憂:1.國家財政漏洞百出,將來可能顧不上補貼社保;2.社保資金去投資,可能會賠得血本無歸;3.政府連銀行的錢都說不還就不還了,升鬥小民的退休金不發了,你又能奈它如何?

對於第三點,最近正好有個例子:29年前,四川一對戀人在領結婚證時,在當地民政部門要求下購買了一份200元的“社會養老保險”,並獲得一份憑證。如今參保的男方60歲了,去政府索要養老金,得到的回復是“當時社保局尚還沒有成立”、“無存檔記錄”、“只能退200元本金”。[24]這其實是建立社保制度之初,地方政府還沒搞懂社保是什麼就先利用中央文件斂了一波財。這些形形色色的“草台社保”有的很快退錢了,有的合併入了正規社保系統,也有些由於當事人忘記變成了廢紙一張。

左翼如何回應?

中共建立社保制度後,左翼多年來都在支持工人維權,要求企業依法為他們購買社保。這一立場是沒有問題的。制度建立之初,中國工人的工資很低,企業當然有義務拿出利潤來為員工的未來提供保障;而現實卻是各種違法操作,那一代工人往往需要激烈的抗爭才能贏得法律賦予的權利。即使企業也繳納了很多稅金給政府,也只是說明雙方都有義務為工人提供越來越好的退休待遇。即使是在當下,很多工人的收入放在世界範圍也是很低的,如果考慮到其長工時,說是牛馬也並不為過。所以左翼應該繼續支持工人要求企業依法購買社保。同時,我們認為社保的重擔不應僅僅是企業和工人來承擔,收取大量稅收的政府,應該把更多資源用於社會福利,建立國家兜底的制度,讓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參保者,也可以在退休後得到基本收入和保障。

但是,如上文所述,在社保制度危機重重的當下,人們選擇落袋為安也合情合理。所以,左翼應該支持工人自願不購買社保的權利,只要這種協議不是在脅迫、誘導、欺瞞的情況下與企業達成的。當然,更圓滿的情況應該是,工人有自己的組織,通過集體協商的方式,與企業達成更優厚的“社保換工資”條件。

筆者的母親曾是一名國有工廠工人,在90年代下崗。在社保制度建立之時,那間工廠已經臨近破產,但他們通過集體鬥爭,要求政府把原有工廠資產售賣所得優先拿來為全廠工人繳納保費(根據實際工齡,工齡不滿的部分由個人承擔),讓所有下崗工人退休後都享有了退休金。所以說,中國的社保制度雖然有種種弊病和不公,但也讓大部分工人階級或多或少分享到了經濟發展的紅利。所以,在當前的歷史階段,左翼不應否定這一制度的整體,而是應該要求改良,讓所有工人、農民、工作困難人士都享受和公務員一樣的社保待遇。

社保制度如今危機重重,主要責任是中共政權的無能、貪婪、腐敗和關注重心不在民生。過去幾十年裡很多企業社保欠繳案例,往往都存在官商勾結。地方政府為了招商引資,往往對社保違法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是工人抗議政府處理也是高舉輕放;更有甚者,會直接制定政策,讓減免企業社保合法化——此舉之普遍,以至於國務院都要出臺一份《公平競爭審查條例》來加以制止。[25]

長遠來講,左翼應該主張建立真正由全體公民參與設計、管理且受到民眾監督的社保制度,不能讓政府完全主導或是官商勾結。其實很多歐洲國家的做法都可以借鏡。以德國為例,聯邦養老保險機構的最高權力機關是參保人代表大會,代表大會中雇主和雇員各占一半席位,由參保人選舉產生;同時,聯邦養老保險機構的執行機構是理事會,理事會成員也由代表大會選舉產生,每5年選舉一次,理事會負責機構日常事務和重大事務的處理;德國各政府部門有權對其進行行政監管、金融監管、審計監督等,但無權干涉其日常運營工作的進行。[26]

至於挽救現有危局所需的經費,則應該來自裁減軍費、取消監控民眾的維穩費用和沒收中共權貴家族的資產。只有政府提供了公平、清晰和可持續的社保制度,才能讓工人重拾信心,積極參保。

我們應該努力消除錯誤的代際仇恨。領取高額退休金的,只是少數老年人,而且大部分老年人的青年時光處於工資極低的國家資本主義計劃經濟時代,理應得到一些補償。真正制定制度的老人,並不會依靠每月一萬元的退休金,也不會去坐公車,他們早就利用權力積累了天文數字的海外財富,可以永葆其家族富貴,他們才是如今年輕一代勞動者真正的敵人。真正的社會公平,是每一個老年人,每一個年輕人,每一個農民,每一個失去工作能力的人,都能每月有體面、公平的收入!


[1]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1431154

[2] https://reurl.cc/x3om9N 

[3] http://shebao.southmoney.com/dongtai/202410/607082.html

[4] https://news.12371.cn/2014/02/13/ARTI1392253584823164.shtml

[5] 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503/content_7010832.htm#:~:text=%E5%85%A8%E5%9B%BD%E7%A4%BE%E4%BC%9A%E4%BF%9D%E9%99%A9%E5%9F%BA%E9%87%91%E9%A2%84%E7%AE%97%E6%94%B6%E5%85%A5118944.7%E4%BA%BF%E5%85%83%EF%BC%8C%E4%B8%BA%E9%A2%84%E7%AE%97%E7%9A%84101.2%25%EF%BC%8C%E5%A2%9E%E9%95%BF5.2%25%E3%80%82,%E5%85%A8%E5%9B%BD%E7%A4%BE%E4%BC%9A%E4%BF%9D%E9%99%A9%E5%9F%BA%E9%87%91%E9%A2%84%E7%AE%97%E6%94%AF%E5%87%BA106061.28%E4%BA%BF%E5%85%83%EF%BC%8C%E5%AE%8C%E6%88%90%E9%A2%84%E7%AE%97%E7%9A%8499.3%25%EF%BC%8C%E5%A2%9E%E9%95%BF7%25%E3%80%82%20%E5%BD%93%E5%B9%B4%E6%94%B6%E6%94%AF%E7%BB%93%E4%BD%9912883.42%E4%BA%BF%E5%85%83%EF%BC%8C%E5%B9%B4%E6%9C%AB%E6%BB%9A%E5%AD%98%E7%BB%93%E4%BD%99143372.3%E4%BA%BF%E5%85%83%E3%80%82

[6]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9953791

[7]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8-13/doc-infkvkux4153861.shtml

[8]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qz421Q7WJ/?vd_source=4e0620924b31a344a32c10e666b66248

[9] 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5-08-25/doc-infnesif9171064.shtml

[10] https://www.sohu.com/a/452442723_825950

[11] https://reurl.cc/bmqrkr

[12] https://www.163.com/dy/article/JTEE1QUV0519GBC0.html

[13]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8-19/doc-infmpctf7675755.shtml

[14]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6737753

[15] 同上

[16]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mhVUzYEz1/?vd_source=4e0620924b31a344a32c10e666b66248

[17] https://www.sohu.com/a/466356919_120426849

[18] https://news.qq.com/rain/a/20210907A0BBSA00

[19] https://reurl.cc/9nxkGX

[20]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3-01-29/doc-imycvatu0072569.shtml

[21] 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501/content_7001088.htm

[22] https://finance.sina.cn/cj/2023-01-02/detail-imxyuiei2248535.d.html

[23]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17086

[24]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5-08-25/doc-infnefti3990551.shtml

[25] 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5-03-18/doc-ineqautf2371969.shtml

[26] https://www.sohu.com/a/77148206_426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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